《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13、第 13 章 后来全班都

　　4月初，月考成绩下来第二天，老班宣布调座位。

　　老班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名字。念到苏倩的时候，他顿了顿："苏倩，三组四排。"

　　三组四排，靠窗第三排，她的老位置。苏倩站起来收拾东西，同桌林晓在旁边看着她，一脸不舍："怎么把我调走了。"

　　"老班说按身高。"苏倩说，"你太高了。"

　　林晓气得拍了她一下："苏倩你完了，你一个人坐。"

　　"也不是一个人。"苏倩抱着书往三组走，走到第四排，看见座位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男生，穿着校服，正低头在本子上画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新同桌？"

　　"嗯。"苏倩点点头，坐下，把书包放好。

　　男生叫陈默。苏倩对他有印象，之前不是一个班，但好像经常跟陆燃一块儿打球。她跟他不太熟，所以坐下之后也没说话，低头把自己的课本一本一本码好。

　　陈默也不在意，继续低头画他的东西。苏倩偷偷看了一眼，他在本子上画一个火柴人，旁边写了个"燃"字，火柴人头顶画了一撮毛。苏倩没看懂，也没问。

　　下课铃一响，陆燃就过来了。

　　他过来的时候苏倩正在整理笔记，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抬头。陆燃站在陈默桌前，看了一眼苏倩，又看了一眼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里。

　　陈默被他看得发毛，抬起头："你干嘛？"

　　陆燃拍了拍他的肩膀，弯腰，压低声音说："兄弟，帮我盯着点。"

　　"盯着什么？"陈默问。

　　陆燃没说话，用下巴点了点苏倩的方向。

　　"不是。"陈默翻了个白眼，"你自己怎么不坐她旁边？"

　　"老班不让啊。"陆燃说，"我跟老班说了，老班说想都别想。"

　　这事是真的。昨天调座位前，陆燃特意去找过老班，说想跟陈默换座。老班戴着老花镜，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你想坐哪儿？"

　　"三组四排。"陆燃说。

　　"三组四排坐的是苏倩。"老班说。

　　"我知道。"陆燃说。

　　"你知道你还坐？"老班说，"我这是按身高排的，你一米八，坐后排。"

　　"我可以缩着坐。"陆燃说。

　　老班把眼镜摘下来，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话："想都别想。"

　　陆燃就这么被撅回来了。所以他只能找陈默。

　　"那你就让我盯着？"陈默说，"我盯着她干嘛？她还能跑了？"

　　"不是那个意思。"陆燃说，"就是……她要是有事儿，你跟我说一声。"

　　陈默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知道了，快走，一会儿上课了。"

　　陆燃这才走了。走之前又看了苏倩一眼，苏倩正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假装没听见。

　　陆燃回到自己座位，嘴角翘着，翻开书，一个字没看进去。

　　苏倩跟陈默不熟，头两天几乎不说话。陈默也识趣，她安静，他也安静，两人各干各的，跟两个陌生人似的。

　　第三天，语文课，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背诵。陈默把书推过来："你背还是我背？"

　　"你先。"苏倩说。

　　陈默背了一段《赤壁赋》，背得磕磕绊绊，苏倩实在听不下去，小声提醒："是'惟江上之清风'，不是'唯有'。"

　　"是吗？"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哦，是'惟'。"

　　他背完，轮到苏倩。苏倩背得流利，一字不差。陈默听完，评价了一句："你记性真好。"

　　"多看了几遍。"苏倩说。

　　"那下次老师抽查，你罩着我点。"陈默说。

　　"你早上多读两遍，也能背。"苏倩说。

　　陈默笑了一下："学霸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苏倩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两个人算是在这一天，正式说上话了。

　　后来就慢慢熟了。陈默性格好，不端着，也不咋咋呼呼，跟苏倩这种安静的人也聊得起来。苏倩缺支笔，他递一支过来。苏倩翻书找不到页，他帮她指着。课间苏倩看小说，他瞄一眼封面，问一句"好看吗"，苏倩就给他讲两句。

　　陆燃坐在斜后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他还挺高兴，觉得陈默是自己人，帮自己盯着，多好。后来他就不这么想了。

　　那天数学课，老师讲完例题让大家做题。苏倩有一道题不会，小声问陈默："这一步怎么来的？"

　　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草稿纸说："你看，这里代进去……"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一个说，一个听，离得特别近。苏倩说话声音小，怕吵到别人，就再往陈默那边靠一点。

　　陆燃坐在后面，看着那两颗脑袋，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笔，捡起来，抬头，那两颗脑袋还凑在一起。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盯着那道题，盯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陈默讲完了，苏倩点点头："哦，懂了，谢谢。"

　　"客气。"陈默说，"下道题会了吧？"

　　苏倩"嗯"了一声，低头写题。

　　陆燃在后面，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他告诉自己，那是他兄弟，兄弟帮他盯着呢，有什么可堵的。可是那道题他盯了十分钟，草稿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那天中午吃饭，陆燃端着餐盘坐到陈默旁边，半天没说话。陈默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劲，抬头看他："你干嘛？"

　　"没事。"陆燃说。

　　陈默看了他两秒，忽然明白了，笑了一声："醋了？"

　　"谁醋了。"陆燃说。

　　"还没醋。"陈默说，"你那笔掉地上都掉了三回了。我数着呢。"

　　"你数这个干嘛。"陆燃说。

　　陈默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她要是不愿意，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我没让你不说。"陆燃说。

　　"那你到底让我怎么样？"陈默问。

　　"我让你……"陆燃张了张嘴，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算了，吃饭。"

　　陈默摇摇头，没再说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陆燃每天都在"盯着"和"吃醋"之间反复横跳，笔掉了一地，草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他上课开始走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两秒，说："老师，我不会。"

　　全班都笑了。老班在后面敲桌子："陆燃，你最近怎么回事？"

　　"学不进去。"陆燃说。

　　"什么学不进去？"老班说，"你现在坐的是尖子班。"

　　"尖子班也得有个缓冲期。"陆燃说。

　　全班又笑了。老班瞪了他一眼，也没真生气，摆摆手让他坐下。

　　陆燃坐下，往前看了一眼。苏倩正低头写题，没回头。倒是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陆燃没理他。

　　转折发生在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老师不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都在低头写作业。苏倩有一篇文言文不会翻译，小声问陈默。陈默也不大会，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对着课本研究，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两只凑在一起的小猫。

　　陆燃坐在后面，手里的笔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坐直，盯着前面那两颗脑袋，盯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发出"刺啦"一声，全班都抬头看他。他没看别人，径直走到苏倩桌边，蹲下来。

　　蹲下来，跟苏倩平视。苏倩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握紧了，看着他："你干嘛？"

　　陆燃没说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旁边的陈默。陈默缩着脖子往旁边让了让。

　　陆燃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倩，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倩倩，上课好好听课好不好？"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轰"地一声，全笑了。

　　"倩倩——"

　　"我的天，陆燃你——"

　　有人拍桌子，有人学他："倩倩，上课好好听课好不好？"有人笑得趴在桌上，书都拿不稳了。

　　苏倩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一路烧到脖子根。她坐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全班都在笑，陆燃还蹲在她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一点都没觉得丢人。

　　"你……"苏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在抖，"你乱叫什么！"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没用什么力气，但陆燃蹲着，重心不稳，被她一推，"咚"一声坐地上了。

　　坐在地上，他还不起来，就坐在那儿，仰着头看她，笑："我这不是怕你上课不专心嘛。"

　　"谁不专心了！"苏倩说。

　　"你跟他讲题讲了一节课。"陆燃说。

　　"那是问题目！"苏倩说。

　　"问题目也不能凑那么近。"陆燃说。

　　全班又是一阵笑。有人起哄："陆燃你行了啊，人家问题目你也要管。"

　　陆燃坐在地上，理直气壮："我管我的人，怎么了。"

　　"谁是你的人！"苏倩脸更红了。

　　"迟早是。"陆燃说。

　　这下全班笑得更厉害了。陈默在旁边扶着额，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拉他："兄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起来。"

　　"不起。"陆燃说，"她还没答应好好听课呢。"

　　"我答应，我答应！"苏倩急了，"你快起来！"

　　陆燃这才满意了，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蹲下去，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跟苏倩说："那我坐回去了。你要是再跟他凑那么近，我还过来。"

　　"你——"苏倩瞪他。

　　陆燃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我说的，记住了。"

　　苏倩把头埋进书里，没抬头。全班都看着他们，笑声一波接一波。

　　从那天起，"倩倩"这个称呼就在班里传开了。一开始是陆燃叫，后来是陈默学他叫，再后来全班都叫。苏倩每次都否认："谁叫倩倩，别乱叫。"可大家都不听，都默认了这个叫法。

　　林晓还特意跑过来逗她："倩倩，上课好好听课好不好？"

　　"你走开！"苏倩恼了。

　　"陆燃原话，我就学一下。"林晓笑得不行。

　　苏倩气得脸通红，又没法反驳。她确实没再跟陈默凑那么近过了。每次陈默凑过来问题目，她都会先往后看一眼，确认陆燃没蹲在哪儿盯着，才小声说。

　　陈默也学乖了，一到下课就主动往远处挪，生怕陆燃又蹲过来。有一次他跟苏倩说："你能不能跟你家那位说一声，别天天盯着我，我压力很大。"

　　"他不是我家那位。"苏倩说。

　　"行行行，不是。"陈默说，"那你帮我跟他说，我压力真的大。"

　　苏倩抿了抿嘴，没接话。

　　其实她都知道。陆燃在后面看她，她感觉得到。他笔掉在地上的声音，他盯着她看的时候那道视线，她全知道。她只是不说破。有几次她跟陈默讲题，讲到一半会不自觉地坐直一点，声音压低一点，好像怕谁听见。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理。她只知道，陆燃蹲在她桌边喊"倩倩"的时候，全班都在笑，她脸都烧起来了，可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后来某天放学，陈默跟陆燃一块儿走，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天天蹲我旁边？我压力很大。"

　　"我也没天天蹲。"陆燃说。

　　"你蹲了。"陈默说，"你蹲了不下十回。我数着呢。"

　　"你数这个干嘛。"陆燃说。

　　"你管我数什么。"陈默说，"我就问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陆燃说，"追她呢。"

　　"你追她你追她，你老盯我干嘛？"陈默说，"我冤不冤。"

　　"谁让你坐她旁边。"陆燃说。

　　"老班安排的！"陈默说。

　　"反正你坐她旁边，我就得盯着。"陆燃说，"等我追到她，就不蹲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行，你赶紧的。"

　　"放心。"陆燃说，"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两个人走在放学的人流里。陈默没接话，心里想，这个“快了”，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陆燃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苏倩今天跟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虽然只红了一下下，但他看见了。

　　他回家以后，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又想起她那一小片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他想着，快了，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