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祭》倩芷

9、人鱼祭 第九章 第

　　又过了一夜。

　　沈晨曦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有大亮，灰蓝色的晨光从帘子边缘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她躺着没有动，听着院子里母亲起身的声音，听着灶房里传出柴火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她把手伸到枕边，摸到那件白衣。白衣叠得整齐，衣襟上的银线鱼纹在暗处泛着很淡的光。她的手指沿着那条鱼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然后坐起来，把白衣放在膝头，又看了一遍内侧那句“别怕”。

　　两个字。针脚很细，和衣襟上的鱼纹用的是同一种银灰色的线。她不知道是谁绣的，是奶奶，还是奶奶的奶奶，还是更早——但她知道这句话是留给她的。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一代又一代祭品的手，最后落在了她的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轻声念了一遍。

　　“别怕。”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但她说出口的时候，胸口那团一直悬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并不大，只是一丝缝隙，但足够让什么东西从缝隙里透过去。

　　那天她没有再去找任何人。她在家帮母亲搓麻绳，帮弟弟补了那只破了的布鞋，把院子里的柴火重新码好，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母亲在她身边来来去去，没有多说话，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会停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沈晨曦站在院子里看日落。海面上的云被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倒映在水里，像是整片海都燃起来了。弟弟蹲在她脚边堆沙堡，一边堆一边自言自语，嘴里说着“船”“浪”“大鱼”这些零碎的字眼。

　　沈晨曦低头看了他一眼：“潮生，你觉得海底是什么样的？”

　　沈潮生抬起头想了想：“黑的。”

　　“还有什么？”

　　“凉的。”他歪着头，“还有声音。有一次我夜里起来尿尿，听见海那边有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吹海螺。”

　　沈晨曦蹲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沈潮生说，“我去跟妈说，妈说那是风。我说不是风，风没那么长。”

　　沈晨曦没有再问。她摸了摸弟弟的头，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早。她把白衣盖在身上，合上眼，听着窗外的潮声。潮水比前几天涨得更高，声音也更沉，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她在等待那个歌声。

　　前几夜她听见那歌声，心里是警觉的，像一只探头探脑的蟹，触到什么东西就缩回壳里。但今夜不同，她躺在那件白衣底下，感觉那歌声像是可以预见的潮水，会按时涨上来，会拍打她的窗沿。不是来吓她的，也不是来催促她的。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歌声响了。

　　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更近，更轻，像有人坐在她窗外的礁石上，低着头，哼着一首无词的调子。旋律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海水漫过沙滩时的那种节奏，不急不缓，绵长而安稳。

　　沈晨曦闭着眼听着，睫毛微微颤了颤，嘴角却松开了。

　　她不厌烦了。

　　前几夜她听见这歌声时，心里总绷着一根弦。那歌声像是夜里忽然亮起的一道烛火，照出她不想看见的角落。但今夜她躺着听，只觉得那歌声裹着一层薄薄的温度，像指尖碰过银粉时留下那种凉意——凉的，却不刺骨，反而让人安心。

　　她没有睁眼。她听着那个调子，在黑暗中慢慢漂浮，像一小片木屑漂在水面上，被水波推着，不费力气地往某个方向移。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唱的人在慢慢退向深处。但奇怪的是，沈晨曦反而觉得它更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歌声里包裹着的气息，像水底翻上来的一口呼吸，带着深海特有的、冷冷的干净。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歌声停了一下。像被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沈晨曦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穿过了无数层海水才到达她的耳边。那声音只有两个字，却像是被人放在心里很久了，才终于说出来。

　　“晨曦。”

　　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不陌生。像是她很久以前听过，久到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只知道那不是梦，不是幻听，是有人在水下喊她，喊了很多年。

　　她张了张嘴，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沉入一片深蓝色的安静里。

　　她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枚螺壳。很小，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壳面上有细微的银色纹路，像是用水波刻出来的。螺壳的开口处很干净，不像被海水冲上岸的，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才放在那里的。

　　沈晨曦拈起那枚螺壳，放在耳边。

　　螺壳里没有海潮声，只有一阵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隔着很远，在安静地等她醒来。

　　她把螺壳握进手心，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和之前那片银粉留下的余凉叠在一起。

　　“晨曦，”她对着螺壳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落进螺壳里，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