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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鱼祭 第十章 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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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前两夜。
潮水已经连续三天没有退到原来的位置了。汐村的老人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海——水是满的,但满得很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住了,一层一层叠上来,却不拍打,只是涨着、等着。
沈晨曦那天夜里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螺壳。螺壳里的呼吸声已经听不见了,但它的边缘带着一丝微弱的温意,像是被人一直握在掌心里,才递到她手上的。
她坐了许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渊祠。但不是白天的渊祠,不是夜里偷偷去的渊祠——她要在潮水涨到最高处的那一瞬,站到渊祠后方那片朝海的岩石上。
她换了那件白衣。
衣襟上的银灰色鱼纹贴近她胸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走出院门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弟弟在梦里翻了个身,母亲房里的灯已经灭了,整个汐村像一只沉入深水的蚌壳,安静地合着。
她穿过岸堤,绕过祠堂,走到渊祠后方。那里有一片突出的岩台,三面临水,脚下就是渊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月光落在水面上,碎裂成无数片白色的光斑,随着水波缓缓晃动。
沈晨曦站在岩台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水。
海水很清,清得不像是汐村惯常的那种灰绿色。她能看见水面下的第一层礁石,能看见礁石上附着的白色贝壳,能看见更深一层的沙地——然后,更深处,是一片黑,黑得像是被墨染透了。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但不是刺骨的那种凉。像一个人站在深秋的风里等了很久,掌心却还留着一丝温度。她把那枚螺壳放进水里,螺壳浮了一下,然后缓缓往下沉,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住了。
她没有松手。
她攥着那枚螺壳的顶端,让它在水中悬着,等着什么东西来接。
海面下,那片黑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最开始只是一道极淡的银灰色影子,像是深水里有一条鱼翻了个身,鳞片在极远处反了一下光。沈晨曦没有眨眼,也没有松手。
那影子没有退开,也没有游近。它停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内,隔着半开的门看着门外的人。
沈晨曦看不太清它的轮廓。她只能分辨出那是一片人形的暗影,微微发着银白色的光,轮廓柔和,边缘与海水几乎融在一起。它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有人站在水边,没有逃走。
沈晨曦张了张嘴。她想喊一声,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然后那片暗影缓缓地往上游了一尺。不多不少,刚好让月光透下去的那一束光落在他脸的位置上。
她看见了。
一张年轻的脸,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见过日光。眉骨很深,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深海那种蓝,瞳孔里没有光,却像是光本身沉在里面的。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隔着水,隔着月光,隔着无数层涌动的暗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惊讶,也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像一个人在暗处坐了很久,终于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沈晨曦和他隔着不到两丈的水层。
她看得见他的五官,看得见他微微浮动的银灰色长发在水中散开又聚拢,看得见他脖颈上隐约发光的鳞片,一颗一颗,顺着下颌的轮廓向下延伸,没入肩胛之下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上来,但沈晨曦看懂了。
他说:“你来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那三个字她在梦里听过,在睡意朦胧中听过,在螺壳里那阵极轻的呼吸声里听过——但这是第一次,她在清醒的时刻,亲眼看着他的嘴唇说出了这句话。
她攥着螺壳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墨尘。”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水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他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型的笑,又像是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叹息。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隔着水,隔着那层薄薄的月光,他的指尖抵在了水面之下不到三寸的位置。没有破水而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边界挡在了那一侧。
沈晨曦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肤色苍白,指尖的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停在那里,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像是在等她自己伸手。
沈晨曦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了那枚螺壳,让螺壳沉入水中。它慢悠悠地穿过那层水,落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接住了那枚螺壳,把它轻轻握在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螺壳,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沈晨曦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怕。”
两个字。和她白衣内侧绣着的那两个字一样。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穿着白衣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水下的那个人影没有动,他握着那枚螺壳,安静地浮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那片海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会来的。”
水面上没有动静。但她在转身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嘴角那个终于成型的、极淡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