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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鱼祭 第八章 潮 ...

  •   之后两天,沈晨曦没有再往海边去。

      她留在家里织网、扫地、帮母亲晾晒海带。弟弟沈潮生蹲在院子里用沙子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说那是“船”。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蹲下来帮他加固了船底,添了两道波浪线在船身侧面。

      “姐,你怎么不笑了?”沈潮生仰着脸看她。

      沈晨曦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在笑还是没笑,只是觉得海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像薄薄的水雾。

      “姐没不笑。”

      “你这两天话好少。”

      沈晨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话少不好吗?”

      “不好。”沈潮生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堆他的船。“你以前会给我讲故事。海里的故事。好久没讲了。”

      沈晨曦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想了一会儿,蹲回弟弟身边,伸出手指在沙面上画了一条弧线。

      “你知道海底下有什么吗?”

      “鱼。”

      “还有。”

      “大鲨鱼?”

      “还有。”沈晨曦的手指沿着那条弧线继续延伸,“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片看不见的光。银色的。夜里会浮上来,天亮之前又沉回去。”

      沈潮生睁大了眼睛,看了她半天:“你见过?”

      “嗯。”沈晨曦站起来,没有再往下说。“别告诉妈。”

      “为什么?”

      “她听了会睡不着。”

      那天傍晚,沈晨曦端着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吃。夕阳落在海面上,把一整片水都染成了橘红色。母亲从灶房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没出去。”

      “嗯。”

      “也好。”母亲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爸走之前那几天,也是天天往外跑。”

      沈晨曦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搁在门槛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妈,”她说,“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游到海的最深处?”

      母亲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砧板切菜的声响,一下一下,比平时重了一些。

      沈晨曦回到屋里,关上门,把白衣从衣柜里取出来,平铺在床上。她伸手摸了摸衣襟上那尾银灰色的鱼纹,针脚细密,鱼尾微微上翘,像是正要游向某个方向。

      她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鱼尾的朝向,不是正前方,也不是侧方,而是微微向下,像在俯身潜入更深处。

      她把白衣叠起来,放在枕边,吹了灯。

      黑暗中,歌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两个音节一样的词,像是一声呼唤,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过来。这一次她没有躺着听,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亮得有些不像话。她看见海水涨得很高,几乎漫到了院子里那道低矮的石墙边,水面上泛着零星的银光,像有无数细小的鳞片在水下翻动。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海面上那些银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祠堂找老许。

      老许坐在门槛上,还是那杆旱烟,还是那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看见她来,他眯了眯眼,没有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腾出半个门槛的位置。

      沈晨曦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老许,你在这个祠堂看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老许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爸小时候我就在这儿了。”

      “那我爸来问过你什么?”

      老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问的和你想问的,应该差不多。”

      “那你是怎么答的?”

      老许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里的烟丝烧完了,他没有续,只是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发出两声空洞的轻响。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那时候是不知道。”老许把烟杆收进怀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后来知道了,也没地方告诉别人了。”

      沈晨曦转过脸看着他。老许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皱纹很深,像是海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看着远处的海面,目光落在海天交界的那条线上。

      “你爸走之前,也坐过这个位置。”他说。“坐了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问我——‘许叔,海底下有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潮水。”

      沈晨曦没有说话。老许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并排坐在祠堂门槛上,听着远处的潮声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过了很久,老许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块石碑,你看了?”

      沈晨曦心里一跳,但没有转头。“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妈妈来找过我。”老许说,“她让我别告诉你。”

      沈晨曦转过头看着他。老许还是那副面朝海面的姿态,目光没有动。

      “她说,你知道得越多,就越不会回来了。”

      沈晨曦把脸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海面。潮水正在涨上来,一层一层的白浪涌向岸堤,在礁石上撞碎了又退回去。

      “老许,”她说,“你信这世上有东西在水底下等着吗?”

      老许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袋从怀里重新摸出来,装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信不信的,它都在那儿。”他说。“你爸信,所以走了。你奶奶不信,所以留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像你爸。”

      沈晨曦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老许,三天后我就要下去了。”

      “嗯。”

      “如果我没有回来——”

      老许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别说这种话。”他把烟袋含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汐村的人都知道,你爸当年也说了一样的话。他没回来。你还说?”

      沈晨曦没有再开口。她转身走下祠堂的石阶,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老许在身后喊了她一声。

      “晨曦。”

      她回头。

      “那首歌,”老许说,“你听见了?”

      沈晨曦停住了。

      “你——知道那首歌?”

      老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被海风吹散,融进灰白的晨光里。

      “上一任引渡人留下的。他说那是海底传上来的。”老许说。“他说那个调子,他听了二十年。”

      “那——是谁在唱?”

      老许沉默了。烟丝又烧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烟锅,把烟袋收起来。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个唱歌的人,还活着。’”

      沈晨曦站在院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她看着老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海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色的凉意。

      她走回院子里,母亲正站在灶房门口擦一只碗。看见她进来,母亲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又移开了,像是怕多看一秒就会看清什么不该看清的东西。

      沈晨曦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把那件白衣取出来,摊开在膝上。衣襟上那条银灰色的鱼纹在晨光里微微泛亮,鱼尾的方向依旧指着一个看不见的深处。

      她把白衣翻过来,在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摸到了一处细微的凸起。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一层薄薄的衬布脱了线,露出一行藏在布下的小字,用银灰色的线绣着,和鱼纹用的是同一种线。

      字很小,但她认得。

      “别怕。”

      她看着这两个字,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潮水涨到了最高处,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缓缓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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