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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鱼祭 第七章 鳞 ...

  •   第二天清晨,沈晨曦醒来的时候,掌心还残留着一片薄凉的触感。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边那件白衣的口袋里,指尖触到那片鳞片的边缘。它还是凉的,薄而轻,像一枚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贝壳碎片。她把它拈出来,放在窗台上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里。

      鳞片没有颜色。或者说,它同时有所有颜色——转动一个角度,银白里泛出浅紫,再转一个角度,又变成深海那种近乎墨色的蓝。它薄到近乎透明,边缘锋利,像一片被磨过的玻璃。

      她看了几息,忽然听见灶房里传来母亲走动的声音,连忙把鳞片藏回掌心,扣进抽屉里,然后拉上抽屉的木板。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在偷东西。

      早饭的时候,母亲坐在她对面,喝粥喝得很慢。沈潮生在旁边把一块腌萝卜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沈晨曦低头喝自己的粥,没有说话。

      母亲忽然开口:“昨夜潮水没退。”

      沈晨曦的勺子顿了一下。

      “什么?”

      “后半夜我起来看了。”母亲把碗放下,手指摩挲着碗沿。“潮水涨到堤口就没再动,一直涨着,没退回去。”

      沈晨曦抬起头。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找什么。

      “你听见什么没有?”

      “没有。”沈晨曦说。“我睡着了。”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起身收了碗,转身进了灶房。沈晨曦坐在原地,感觉到窗外的风比平时凉了几分,像是从海底深处翻上来的那种凉。

      她吃完饭,出了门。

      她没有去北湾,也没有去渊祠。她沿着岸堤慢慢走,装作在散步的样子,路过一个又一个正在整理渔具的村民。那些人看见她,照旧低下头、转过身、收起目光,像是她身上裹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但这一次,沈晨曦注意到另一件事——所有人的院子里都晒着鱼,但那些鱼都偏小,偏瘦,像是最近几天的渔获比往常少了许多。

      她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水面很平,几乎没有什么浪,但水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截,像海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上来,搅动了沉积多年的泥沙。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沙,往渊祠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走的是正路。

      祠堂的老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她走过来,眯了一下眼,没有拦。沈晨曦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我想进去看看。”

      老许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

      “你是祭品,想进就进。”他说。“不用问我。”

      “你上次在那条小路上看见我了。”

      老许没有说话,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你进去吧。”

      沈晨曦推开渊祠的门。白天看这间屋子,比夜里更加破旧——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夯土,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海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到那面空白墙壁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前一天夜里那粒水珠渗下去的地方。

      石板缝隙里还留着一道极浅的银痕,像水干了之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的矿物质沉淀。她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银痕没有掉,像是已经渗进了石头里。

      她站起来,转过身,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画像。

      这一回她比前两次看得更仔细。从第一幅到第二十三幅,她一幅一幅地看过,记住了每一张脸。第二十三幅上的女子眉眼温顺,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沈晨曦看了一会儿那幅画,忽然发现画像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被画框的边缘挡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把脸凑近了,眯着眼辨认——

      “汐村……二十……三年……”

      有些字被颜料盖住了,只能看见这几个碎片。她翻过画框,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签,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陈若水。年十九。光绪三十三年。”

      光绪三十三年。她算了一下,恰好是六十年前。陈若水,这个名字她从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村里没有姓陈的人家,祠堂的排位上也没有这个名字。

      她重新把画框挂好,退了一步。

      陈若水。六十年前。逃了。死了。或没有死——没有人知道。

      沈晨曦看着画上那张安静的脸,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看自己。不是责备,不是提醒,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注视,像隔着一层水望过来的目光。

      她在渊祠里站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老许的咳嗽声,她才回过神来,转身走了出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渊祠门外的潮水,比来时涨高了两尺。海水已经漫到了门前的石阶下,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白沫,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深处翻涌上来。

      老许还坐在门槛旁边,但他的烟已经灭了。他看着那片涨上来的潮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沈晨曦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一步,海水漫过她的鞋面。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被海水浸湿的布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薄薄的银色鳞片,捏在指间,轻轻放进了水里。

      鳞片入水的一瞬,没有沉下去。

      它浮在水面上,慢慢地旋转着,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托住了。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往渊底的方向移动,很慢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那片深蓝色的水下缓缓漂去。

      沈晨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鳞片越漂越远,直到消失在灰白色水面与深蓝色的海面交界的地方。

      她转身走回岸上。身后那片海水,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缓缓退了下去,像是收到了一声无声的指令。

      老许在门槛上磕了磕空烟袋,发出两声干硬的声响。

      “还有四天。”他说。

      沈晨曦没有回答。她沿着岸堤走回去,步子不快不慢,海风吹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腥甜。

      她心里很清楚——那片鳞片,不是她放走的。

      是它自己游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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