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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鱼祭 第六章 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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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晨曦是从渊祠走回家的。
天还没有亮,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把远处的渔船和岛礁都吞没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片她生活了十八年的海岸线到底有多长。
她回到院子里,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翻进窗户,把短凿和火镰重新藏进床底,然后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看着窗外渐渐变白的天色。
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还没有变成完整的句子,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和那一粒渗入指尖的凉意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比昨天更重了一些。
天亮之后,她照常去井边打水洗脸,照常喝了粥,照常坐在院子里织网。母亲从灶房进进出出,看了她几回,欲言又止。弟弟蹲在墙根逗蚂蚁,嘴里念叨着一些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只有沈晨曦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织完最后一排网眼,用牙咬断线头,把梭子放回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麻线碎屑,走到母亲面前。
“妈,我想去看看那条船。”
母亲正在切萝卜,刀顿了一下。
“哪条船?”
“爸走之前修的那条,停在北湾那条。”
母亲没有抬头,刀继续落下去,一下一下,整齐而沉默。
“那条船不能用了。”
“我想去看看。”
母亲放下刀。她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沈晨曦,目光里有一种沈晨曦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某种近似于认命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知道某个一直躲着的日子,还是来了。
“你去看可以。”母亲说。“看完就回来。”
“好。”
沈晨曦转身往外走。弟弟跟上来拽她的衣角:“姐!我也去!”
“你在家帮妈做饭。”
“我不会做饭。”
“那就学。”
她走出院门,沿着岸堤往北走。北湾是汐村最僻静的一处海滩,礁石密布,潮水湍急,渔船很少去那里。她父亲的那条旧船就搁在北湾最深处的一片浅滩上,船底朝天,船板被海水和日头晒得发白,像一具巨大的鱼骨。
沈晨曦走近那条船,伸手摸了摸船身的木板。有些地方已经朽了,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船尾刻着一行小字,是她父亲的字迹——“潮生号”。
她蹲下来,把船底翻朝上的那面看了看。船底板上有几道划痕,不是礁石刮的,是刀刻的。她凑近了看,那几道划痕拼成了一个字:
“走。”
一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母亲说——你爸问了三个月,然后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他问的是六十年前那个祭品的下落。
他出海找的,是那条永远没有归途的路。
他留下了这个字。
沈晨曦在那个字旁边坐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没有拢。她看着船尾的“潮生号”三个字,又看了一眼船底那个深深的“走”字,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个字的笔画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听见了歌声。
这一次不一样。不再是从渊底浮上来的朦胧的哼唱,而是清晰的、完整的——她听见了一个词。
一个她听不懂的词。像是一个名字,又像是一个古老的称呼,发音很短,两个音节,从海那边送过来,落在她耳中的时候,像是被谁放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声。
她停下了脚步。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天空映在灰白色的水里,天地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但她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从渊底的方向,从那些她看不到却一直存在的深处。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家的路很短。她走进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白衣。那件白衣已经晾了三天,海风吹干了每一根纤维,白得发亮。母亲把它叠好,递给她。
“明天试一下。”
沈晨曦接过那件白衣,抱在怀里。衣襟上那条银灰色的鱼纹蹭在她手背上,微微发凉。
“好。”她说。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去渊祠。她坐在床上,把那件白衣平铺在膝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衣襟上的银线鱼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鱼的姿态很安静,像在深水里悬停。
她把白衣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歌声又响起来了。轻得像有人在她窗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睁眼,在即将入睡的朦胧中,她觉得那歌声她好像听过很久了——久到比这一世还要久,久到像潮水一样,从她出生之前就在那里等着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有一片深蓝色的水,水底有一道银色的影子。那影子慢慢游过来,停在她面前。她看不清它的脸,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醒来的时候,枕边落着一片干燥的银色鳞片,薄得像一片月光凝结成的纸。
她把那片鳞片藏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放进了白衣内侧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