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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鱼祭 第五章 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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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
沈晨曦把织好的渔网叠好放进弟弟的柜子里,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天空很低,云压在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潮声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谁在反复翻着一本看不完的书。
母亲从她面前走过两回,都没有说话。第三回的时候,母亲停了一下,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海那边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
“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沈晨曦没有回答。她确实在看海,但她看的不是海面。她看的是海面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流、裂缝、石壁,和石壁之下更深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有多深,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她手心那层银粉融化了之后,整整两天,那一片皮肤都比别处凉一些。她试过用热水泡,用掌心贴着火灶的壁,凉意就是不退。像有一小块深海被留在了她的皮肤底下。
“妈,”她开口,“当年那个人,逃了之后去了哪里?”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她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海带,手指捏着一片干透的海带边沿,像被粘住了。
“哪个?”
“六十年前那个祭品。”
母亲没有转身。风把海带吹得轻轻拍打竹竿,发出细碎的响声。
“死了。”
“你怎么知道?”
“汐村的人都知道。”母亲把海带从竹竿上扯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她逃了之后没有活过三天。海那么大,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那她的尸体呢?”
“没有尸体。海要收一个人,不会还回来。”
沈晨曦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她比母亲高,低头的时候能看见母亲头顶的白发,从发根一路白到发梢,像被盐腌透了。
“妈,你信吗?”
“信什么?”
“信她死了。”
母亲的手终于停了。她把海带放进篮子,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沈晨曦。那目光不凶,也不躲,只是很累,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情绪。
“晨曦,”她说,“你奶奶当年是亲眼看着上一任祭品下海的。她回来之后有一年不说话,后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别问。’”
“我问的不是上一任。我问的是六十年前那个。”
母亲闭上眼。
“你太像你爸了。”
她说完这句话,提起篮子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爸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问了三个月,然后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灶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沈晨曦站在院子里,天光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脚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掌心曾经触过银粉的手,凉意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那天夜里,她等到了三更,等母亲房间的灯灭了,等弟弟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然后推开了窗户。
月光很淡,被薄云遮了大半,海面上泛着灰白的光。她翻出窗,沿着前天夜里走过的那条路,再次走向渊祠。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绕到侧面的木窗——她站在渊祠正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那扇木门。
锁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铜锁,锈得发绿,锁眼被盐粒堵得严严实实。她摸出怀里那把短凿,对准锁眼,用力一撬。
铜锁“咔”一声开了。
她愣了一下。那把锁看起来锈了多年,却轻轻一撬就松了——像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弄松过。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推开过。
渊祠里还是那股陈旧的香火味。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出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石板地面上。沈晨曦走进去,这一次没有看墙上的画像——她径直走到那面空白墙壁前,蹲下去,把耳朵贴在了石板上。
她等了片刻。
什么也没有。
她有些失落,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脚下的石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远处游过来,停在了石板之下。不是歌声,是水声,很浅很浅的水声。
她低下头,看见石板缝隙里渗出一丝极细的水迹。灰白色的,带着微微的银光,沿着石板的纹路缓缓淌出来,在她膝前的石面上聚成一粒水珠。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粒水珠。
凉的。和之前一样,像深海里那种透骨的凉,但这一次,那凉意里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沈晨曦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轻轻握了一下,不疼,只是一热,又很快凉下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
那粒水珠在她指尖上停了很久,没有蒸发。月光落在上面,映出一小点银色的光。
她忽然很想问它一句话。
“你……认识我吗?”
石板底下没有回应。但那粒水珠从她指尖缓缓滑落,落在石板缝隙里,无声地渗了下去,像是带着她的体温,沉回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沈晨曦跪在石板上,很久没有动。
那粒水珠渗下去的地方,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银痕,像一条小小的路,指向看不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