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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鱼祭 第四章 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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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晨曦坐在院子里织渔网。
梭子穿过网眼,扯紧,打结,再穿过去。麻线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已经织了两个时辰,手边的网兜堆了半尺高,整整齐齐地叠着。日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头,又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洗过的海带,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还在织?”
“嗯。”
“你爸那张网补好了?”
“补好了。”沈晨曦没抬头。“这是新织的,给弟弟留着。”
母亲把海带盆搁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只是低头看着沈晨曦手里的梭子一上一下,穿过去,扯紧,打结。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梭子顿了一瞬,又继续穿过去。“没去哪。”
“你鞋上有泥。”母亲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怒意,听着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崖北的泥。我认得。”
沈晨曦没有接话。她手里的梭子穿了一圈回来,麻线在指腹上绕了两道,打个结,用牙咬断。
“妈,”她说,“渊祠那面墙上的画像,怎么到二十三幅就没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转身去翻盆里的海带,翻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抖开,像在检查有没有沙。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弟弟该下学了,去村口接他。”
“我问的是画像。”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母亲把一片海带抖了又抖,水珠溅在石阶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我让你去接你弟弟。”
沈晨曦放下手里的梭子,站起来。她比母亲高出半个头,站在院子里,日光照在她背上,影子落在母亲脚边。她看了母亲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晨曦,还有五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晨曦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蹲在石阶边翻海带,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缩起来的贝。
她没有回答,转身出了门。
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逗一只螃蟹。他拿一根草茎去戳蟹钳,螃蟹夹住了,他又甩着草茎把它拎起来晃,嘴里发出“呜——”的声效,像在开船。
“沈潮生。”沈晨曦站在几步外叫他。
男孩抬起头,满脸兴奋:“姐!你看我抓的!”
“放了。”
“为什么?”
“它比你聪明。”沈晨曦走过去,弯腰看了那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一眼。“你抓它回去也养不活,放了吧。”
沈潮生撇了撇嘴,把草茎一松,螃蟹啪嗒掉在沙地上,横着跑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来,仰着脸看沈晨曦:“姐,村里人说你要去海里当神仙了。”
“谁说的?”
“好多人。他们说你去海里之后就不回来了,会变成一条鱼尾巴的人,住在水里。”
沈晨曦蹲下来,和弟弟平视。她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榕树叶摘下来,声音很平:“你觉得呢?”
沈潮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觉得他们瞎说。你要是变成鱼,谁给我织渔网?”
沈晨曦笑了一下。很浅,像风吹过水面皱了那么一下,又平了。“走吧,回家。妈做了海带汤。”
沈潮生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姐!快点!”
沈晨曦站起来,跟在弟弟身后慢慢走。路过村中祠堂的时候,她看见老许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
那天夜里,歌声又来了。
比前几夜都轻,轻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息。沈晨曦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窗,就躺在黑暗中听着。那调子不急不缓地绕过来,绕过来,像水流经过一块石头,不冲撞,只是包裹。
她忽然觉得,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不是催促,不是呼唤,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是知道她一定会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歌声还在。
很久很久之后,她睡着了。梦里有一片银色的鳞光,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升起来,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边落了一粒细沙。不是院子里那种粗黄的海沙,是灰白色的,极细,像从深海里带出来的沉积。
沈晨曦拈起那粒沙,看了很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