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鱼祭 第二章 白 ...
-
那天夜里，沈晨曦没有去海边。
不是不想去，是母亲把白衣留在了她枕边，然后锁了房门。锁是老式的铜扣，从外面扣上，再插一根铁栓。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只有风声和海潮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天亮的时候，铜扣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她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灶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她喝了两口，把碗放在石阶上，换上那双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布鞋，出了门。
潮水还没有完全退。她沿着岸堤走，一路上没有碰见什么人。这个时辰，男人们多半已经出了海，女人们在山坡上晾晒海带。她绕到昨天那片礁石的背面，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下去，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石头上，手扶着岩壁，指缝里全是青苔的湿气。
石碑还在那里。潮水比昨天退得更远，整块碑体几乎完全露了出来。一丈多高，两人合抱的宽度，材质灰中带青，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苔藓和泥垢，像是被海水养了几百年。
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凿和一块火镰。那是她从父亲留下的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工具上还有铁锈的气味。她用凿子抵住昨天认出“别”字的那道刻痕，轻轻刮了几层苔藓下来。
苔藓剥落的瞬间，更多的笔画露了出来。
那些刻痕很深，边缘粗糙，不像石匠的手艺，更像是用刀尖硬生生划出来的。字迹有些歪斜，有些潦草，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很急，又或者很怕。她沿着刻痕一点一点刮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别听……”
“别听”两个字连在一起。再往下刮，第三个字露出半边，是个“歌”字的左半。她心跳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不敢再刮了。
别听歌。
有什么东西被潮水藏在海底六十年，只留下这三个字。她想起昨天听见的那段旋律——遥远、模糊、像有人在水下轻轻哼唱。原来那不是她的幻觉，原来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留下了警告。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继续往下刮，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不是潮水声。是人的脚步。
她猛地转过头——崖壁上方的小路上，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灰衣，垂着手，面容被逆光遮得看不清。沈晨曦眯起眼，喊了一声：“谁？”
那人没有回答，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看不出是惊慌还是刻意。沈晨曦认出那道背影——是村里祠堂看门的老许，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人只是点头。
她握着凿子的手用了用力，指甲掐进掌心里。
老许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他看见了。他会告诉长老。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碑上剩下的苔藓，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涨上来的潮水。时间不够了，今天只能刮到这里。她把凿子和火镰重新收进怀里，三两步爬上崖壁，回到岸堤上。
回去的路上，风从渊谷那边吹过来。她加快了脚步，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榕树，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母亲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白衣，正是昨晚那件。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裙摆上沾着露水，鞋面上带着泥印。
“天没亮就出去了？”母亲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沾满青苔的手指上，又移开。“做什么去了？”
“没做什么。”沈晨曦把右手背到身后。“透气。”
母亲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件白衣递过来。风把白布的边角吹开，露出一角绣在衣襟上的暗纹——是一条鱼的轮廓，用银灰色的线绣的，针脚很细，像极了沈晨曦在石碑上见过的那些刻痕的走势。
“这件衣服，你奶奶穿过。”母亲说。“你奶奶的奶奶也穿过。每一代祭品都穿它。”
沈晨曦没有伸手接。
“妈，”她说，“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从海那边传来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风把白衣吹得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拍打。
“没有。”她说。“我什么也没听过。”
她把那件衣服塞进沈晨曦怀里，转身就往村里走。步子比平时快，快到像是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沈晨曦站在原地，抱着那件白衣，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银线鱼纹。天光从云缝里透下来，落在那些针脚上，泛着一点幽淡的亮。
她忽然觉得那条鱼像在游。
活着的。
那天夜里，她听见了第二次歌声。
比昨天更清晰，比昨天更近。像有人坐在她窗外的礁石上，嗓音沙哑，哼着一首没有词的调子，旋律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切，像哭，又不是哭。她把那件白衣叠好放在枕边，赤脚踩在凉凉的地上，走到窗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碎成一片白鳞。
但歌声确实在响。
从渊底那个方向，一浪一浪地推过来，直钻进她的耳朵里，像水一样凉。
沈晨曦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床底翻出火镰和凿子，又从衣柜底层抽出一根细麻绳，一头系在窗框上，一头攥在手里。
“今夜就去。”她对自己说。
那歌声还在响。像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鱼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