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鱼祭 第一章 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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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那天，沈晨曦坐在礁石上补渔网，补着补着就停了手。
梭子悬在半空，麻线从针孔里垂下来，被海风吹成一道弯弯的弧。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灰蓝色的海面。潮水正在缓缓退去，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沙滩上慢慢抽走，留下湿漉漉的脚印。远处的渔船搁在浅滩上，船底沾满贝壳和绿苔，几个男人赤着脚在推船，喊号子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渔网。破了三个洞，最大的那个能塞进一只海碗。父亲走之前说，这网补好了还能用三年。她捏着梭子穿了半天线，穿过去又穿回来，打着打着就忘了下一针该往哪里走。
耳边只有潮声。
涨上来，退下去。退下去，又涨上来。像谁在海底一呼一吸。
她抬眼看向远处的岸堤。几个收网的妇人正往村里走，背上挎着竹篓，篓沿露出几根海带和一只半死不活的螃蟹。她们经过她所在的那片礁石区时，忽然集体收了声。脚步声也快了。有一个年轻的回头望了一眼，被她撞见，又立刻把脸转回去，步子迈得更急。
沈晨曦没动。她坐在那里，看着她们从视野里消失，像潮水绕过一块礁石，绕得干净利落。
已经七天了。从长老站在祠堂门口念出她名字的那天起，村人就开始这样绕着她走。以前路过会打招呼的，如今低着头匆匆过去。以前一起赶海的玩伴，如今见了她就背过身去，假装在拾贝。她试过主动叫住一个，那人愣了一瞬，挤出半句“家里还晾着鱼”，就逃也似的走了。
沈晨曦把梭子放下，双手撑在礁石上，身子微微后仰。
她不是什么怪物。
只是被选中了。献祭渊主的祭品，汐村每二十年选一个，送进海里，换全村往后二十年的风调雨顺。村里人敬她，也怕她。敬的是她将要去见“神”，怕的是她身上已经沾了“那边”的气息。
其实她自己也怕。只是怕的跟村里人怕的不一样。
潮水又退了一截。露出一片平时被淹没的礁石底座。她忽然看见那些石头上有什么东西——不像是贝壳，也不像是水渍。她站起来，拎着裙摆从大礁石上跳下去，赤脚踩在被海水泡得发软的砂地上，走近那片底座。
青灰色的石面上覆着厚厚一层苔藓，绿得发黑。她蹲下去，用指甲刮开一条缝。苔藓底下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字。她凑近了，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有些笔画被凿掉了，有些被海水磨平了，只剩下两个残存的字形隐约可辨——
“别……”
第二个字只剩半边，看不出原样。她伸手想再刮大一点，礁石的边缘却忽然被一道细细的水线漫过。涨潮了。海水从远处涌回来，比退潮时快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急着把水推回来。几秒钟的功夫，那道刻痕就被淹了回去，青苔重新沉入水面之下，连那条“别”字也没了踪影。
沈晨曦直起身，退了两步。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凉得让人一激灵。
她正想再看一眼，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踩在沙上的轻快，是踩在湿泥里的沉重，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她没有回头，却已经认得出来。
“妈妈，你怎么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隔了几丈远：“我来给你送东西。”
沈晨曦慢慢转过身。
母亲站在岸上，怀里抱着那件白衣。白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不知道怎么飞的鸟。海风把母亲的头发吹散了，灰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伸手去拨。
她们隔着那片刚涨回来的浅滩对视。潮水在两人之间来回晃荡，把沈晨曦的脚背淹了又露，露了又淹。
母亲先开口：“该穿了。”
“还有六天。”
“六天很快。”
沈晨曦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浪揉碎又拼起来。过了一会儿，她问：“妈，你当年……有没有见过一块石碑？在那边崖底下，平时被水淹着的。”
母亲没有回答。风把白衣的边角吹得哗哗响。
“你爸走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她说。
沈晨曦抬起头。
母亲抱着白衣，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晨曦，有些东西，看不见比看见好。”
她的背影沿着岸堤越走越远，那件白衣在她怀里白得刺眼，像一团还没烧起来的火。
沈晨曦站在原地，潮水已经漫到了她的小腿。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天灰蒙蒙的，海也是灰蒙蒙的，只有她自己的脸泛着一点浅淡的光。她看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觉得那不像自己了，才听见风从渊底那个方向送过来一缕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水下哼歌。
不是海涛。不是船笛。
是一段旋律。
她没听过，却觉得耳熟。
像梦里有人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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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涨满了。那块石碑又沉回了看不见的地方。
沈晨曦爬回礁石上，把散落的渔网重新理好，梭子插进网眼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早，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但她知道，今夜她会再来。
带着火镰，带着凿子，带着那件还没穿的白衣。
她要看看那块石头上，到底刻着什么。
而那个被海水送来的歌声，又到底是谁在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鱼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