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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鱼祭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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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比沈晨曦想象的更亮。
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从渊底的石壁上渗出来的,极淡极缓的银白色荧光,像是海水养了几百年的苔藓在微微发光。她站在一片平整的岩台上,脚踩在细密的沙砾上,感觉到水流从她身边缓缓流过,带着深海里特有的那种沉静。
墨尘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比她高一些,长发在水里散开,绕过肩膀垂到腰际。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漫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域。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轮廓记下来。
沈晨曦先开口。声音在水下传不远,但她看见他的眉心动了一下——他能听见,即使不是通过空气。
“我刚才碰你的时候,那阵光是从我手上传过去的,还是从你那边过来的?”
墨尘想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他的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银色纹路,和她的掌纹很像,但更淡一些。
他指了指她的右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沈晨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动作。她没有完全理解,但她感觉到他握着的那枚螺壳里传来一阵极微弱的震颤,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他转过身,朝渊底的更深处游去。速度不快,游了两丈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沈晨曦跟了上去。
沿着岩台的边缘往下游了一段,底部出现一条窄窄的裂缝,两侧的石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像被什么人精细地打磨过。裂缝深处有一块平放的大石板,石板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边缘有几道粗粝的刻痕。
墨尘游到石板前,停住了,用指尖指了一下那几道刻痕。
沈晨曦凑近了看。那些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的——线条很直,角度偏硬,像是什么人在很久以前用金属工具刻出来的。她伸手沿着刻痕的走向摸了一遍,摸到最左侧的时候,摸到了一个凹下去的圆形,像是一枚印章压过的痕迹。
她愣了一下。
那个圆形的大小,和父亲工具箱里那枚木质印章的尺寸一模一样。她小时候见过那枚印章,父亲用来在渔网的标签上印标记,印纹是一个简化的波浪形状。
她把手指收了回来,抬头看着墨尘。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浮在石板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反应过来。
“这块石头,”沈晨曦说,“是我爸刻的?”
墨尘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伸出手,把石板表面那层灰白色的沉积物轻轻拨开了一层,露出下面一片更大的刻面。那上面有一幅粗糙的线条图——像是海图,画着汐村海岸线的轮廓,标注了几个深浅不一的圈,在渊底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叉旁边,刻着几个字。
字迹很小,笔画粗短,像是刻的时候手很稳,但时间很紧。
沈晨曦把脸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若水在此。待接。”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冰凉的刻痕上,很久没有动。
若水。陈若水。六十年前那个人。她没死。她就在这里待过——在渊底这片深不见光的地方,不知道待了多久,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消失了。而她的父亲来了,找到了这块石板,刻下了这些字,然后再也没有回去。
“我爸……他来的时候,陈若水还在吗?”
墨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手指从石板表面移开,指向了一旁岩壁上另一道更深的裂缝。那裂缝狭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有多深。
他转过头看着沈晨曦,目光平静,像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沈晨曦站在石板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若水在此。待接。”
她想起母亲说:你爸出海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船回来了,船上没有人,只有一件灰衣和一件白衣叠在一起,放在船舷边。
那件白衣,是陈若水的。那件灰衣,是她父亲的。
它们在船上待过,然后被什么人叠好放回了岸上。那个人不是父亲,也不是陈若水——那只能是墨尘。
沈晨曦抬起眼,看着他。
“是你把他们的衣服送回去的?”
墨尘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他在她问完这句话之后,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晨曦站在那片深蓝的水底,看着面前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人影,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把父亲的衣服送上了岸。他把陈若水的白衣也送上了岸。他在这里等了很久,等一个能听见歌声的人来接他们——或者来接他。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螺壳。螺壳的边缘已经被她握得温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深海透骨的凉。
“墨尘,”她说,“你等了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像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光那样,等着她把手放进来。
沈晨曦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凉意从他的手心传过来,但这一次,那凉意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热,像是冰山深处埋了一粒火种。
他带着她,朝那条更深的裂缝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