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祭》倩芷

15、人鱼祭 第十五章

　　海水漫过沈晨曦的胸口之后，她不再走了。

　　她站在齐胸深的水里，脚下是松软的沙地，再往前一步就是陡然下沉的渊底。海流从她的小腿边绕过去，不急，带着一种温和的牵引力，像是有人在水下轻轻拽着她的衣摆，示意她往下看。

　　她低头。水面之下，那层银灰色的光还在更深处悬浮着，像一盏被水包裹的灯。它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决定下一步。

　　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沙地消失了。海水猛地托住了她，她整个人沉了下去，那件白衣像一朵在水下盛开的花，铺展开来，衣摆向上飘散，银灰色的鱼纹在暗蓝色的水里缓缓流转。

　　她闭上眼，放任自己往下沉。

　　下沉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件事——她不害怕。溺水者会挣扎，会感到窒息，会拼命往上游。但她没有。她的身体很自然地放松了，像是这片深水认得她，像她本来就该待在这里。

　　她睁开眼。

　　水下的世界比汐村任何一个人描述的都要大。光线从海面上透下来，被水层过滤成一片幽蓝色，往深处看去，蓝逐渐变成墨，墨逐渐变成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但她看得见。她自己的右手在发光，银白色的光照亮了她周围一两尺的范围，够她看清自己的手指、衣襟上浮动的纹路、以及从她身边缓缓流过的一粒细小的银色浮尘。

　　她继续下沉。

　　大约沉了十几息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耳边滑过去了。不是水，不是鱼——是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被水压缩过的歌声，只剩下低沉的震颤，从下方传递上来，经过她的耳膜时微微震了一下。

　　她低下头，往更深的地方看去。

　　然后她看见了。

　　在光线几乎完全消失的那层深度里，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像是一只半合的手掌，掌心朝上，托着一团被揉碎的月光。那光芒很弱，但她看得见——因为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片深水，像是她的眼睛本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才长的。

　　那道银白色的影子悬在那里，四肢舒展，长发在水里散开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他仰着头，像是在看她。

　　墨尘。

　　沈晨曦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往上游。她就那样沉下去，一点一点地靠近那片银白色的光。水压越来越强，耳膜里传来细碎的嗡鸣，但她没有停。

　　他也没有动。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仰视的姿态，安静地看着她一点一点落下来，像一片树叶从树梢飘向水面，不急，不慌，像知道落点在哪里。

　　在她落到大约一丈距离的时候，他伸出了手。

　　手掌朝上，指尖微张，像是在接一滴从高处落下来的雨水。

　　沈晨曦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在缩小。一尺、半尺、三寸——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凉的。比海水更凉，像碰到的是一块被深水浸泡了千百年的石头。但那凉意不是僵硬的，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传过来，沿着她的指腹、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攀，最后落在她胸口那个位置，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水里传不出声音。气泡从她唇间逸出，向上升去。

　　他看着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听见声音，但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你来了。”

　　她点了一下头。

　　那粒螺壳从她口袋里浮了出来，被水流托着，慢悠悠地飘到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之间。墨尘垂眼看了它一眼，伸出另一只手，把螺壳接住了。

　　然后他松开了与她交握的那只手，将螺壳轻轻放在她掌心里，又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握紧。

　　他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称不上笑——像是习惯了在水底生活太久的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出那种表情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像是深海里唯一一处还亮着的东西。

　　沈晨曦握紧那枚螺壳，感觉到它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她往下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深黑的渊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沈晨曦看懂了这句话。

　　他说的是：“准备好了吗？”

　　她深吸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了手中的螺壳，朝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