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祭》倩芷

14、人鱼祭 第十四章

　　门开了。

　　光线从门外涌进来，把渊祠里昏黄的油灯压得暗淡下去。沈晨曦站在门内，等眼睛适应了片刻，然后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很多人。二三十个，穿着深色衣服，沉默地站在空地上，围成一道松散的人墙。海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排被风拂过的旧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沈晨曦没有看他们。她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潮水正在涨上来，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

　　她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步，一只手掌从人群中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肤里。沈晨曦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认得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被盐风吹得粗糙，指节因为长年泡水而微微变形，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疤，是很多年前被渔网割破的。

　　母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很哑，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快要断了。

　　“晨曦。”

　　沈晨曦没有动。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我选的你。”

　　母亲顿了一下。

　　“是他们。”

　　又顿了一下，更久一些。

　　“是海选的你。”

　　沈晨曦低着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节突出，皮肤干裂，像是这双手一辈子都在和海打交道——洗衣、做饭、补网、撑船。这双手抱过她，替她梳过头，夜里替她掖过被角。

　　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没有推开。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母亲的手心里缓缓抽了出来。母亲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像是想再抓住什么，但只握住了空气。沈晨曦感觉到最后一根指尖从她手腕上滑过，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和微微的颤。

　　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母亲没有再出声。但沈晨曦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是一口气吸进去了，却没能顺利呼出来。那声音很短，短到只有站在最近的人才能听见。人群里有人动了动，像是想扶她一把，又收回了手。

　　沈晨曦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过那些沉默的村民，走过祠堂门口的灰墙，走过那段贴崖的窄路，走上了通往海面的石阶。

　　海水已经开始涨潮了。第一道浪涌上来，漫过她的鞋面，凉意透过布面渗进脚趾。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海水漫过她的脚踝的时候，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蹲在井边洗菜，她坐在旁边玩水，水花溅到母亲胳膊上，母亲没有骂她，只是把手里的菜叶抖了抖，说：“别闹，晚上给你煮鱼汤。”

　　海水漫过她的膝盖的时候，她想起了更早的事。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一层皮，母亲蹲下来替她吹伤口，吹了两下，拿一片干净的海带叶贴在伤口上，说：“海带能止血，别怕。”

　　海水漫过她的腰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母亲抱她是什么时候了。很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继续往前走。

　　海水漫过她的胸口。她闭上眼，感觉到海水托着她的身体，轻轻地、稳稳地，像是有一双手在底下托住了她。那件白衣在水里铺展开来，衣襟上的银灰色鱼纹在水光里微微泛亮。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水下。

　　水面之下，一道极淡的银灰色影子停在远处，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它悬在那里，像一截沉在深水里的月光。

　　沈晨曦把右手伸进水里，摊开掌心。她手心里那层银光在水下亮了起来，像一小片被水浸透的月色。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妈，我舍不得你。”

　　岸上，母亲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海水漫过沈晨曦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没到她的脖颈，看着那道白衣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融进灰蓝色的水和灰白色的天光之间。

　　周围的人慢慢散了。老许在最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空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蹲下来，蹲在海岸边那块被海水磨平了棱角的礁石旁，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颤，但没有声音。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了一脸，她没有拨开。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海面。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你爸走的时候也是这一天。你们俩……都一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一丝极淡的凉意，吹在她脸上，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轻轻碰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