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人鱼祭 第十七章 ...
-
她跟在墨尘身后,侧身穿过那条窄得几乎只容一人的石缝,手扶着两侧的岩壁。岩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东西,不是苔藓,摸上去更细、更凉,像被海水打磨了无数年的贝母表面。她的右手一直在发光,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身前一两步的距离,足够她看清墨尘的背影——他的长发在水里散开,末梢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是引路的线。
大约游了十几丈之后,裂缝开始变宽。两侧的石壁向外退去,头顶的空间也渐渐高了起来。沈晨曦能够伸直手臂而不碰壁了,她往前多游了几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阔的水下洞穴的入口处。
洞穴很大。顶部离她大约有两三丈高,岩壁上覆满了那种银白色的发光苔藓,把整个洞穴照得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月光。地面是平整的沙地,沙粒细白,像是被反复筛过。洞穴中央有一块扁平的岩石,像是一张天然的石台,石台上放着几样东西。
沈晨曦走过去。
石台上摆着一只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碗底沉着几粒细碎的石子。碗旁边放着一把木梳,齿缝里嵌着几根深褐色的长发,已经干枯了,像是很久之前被人遗落在那里的。再旁边是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油布被捆得很紧,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沈晨曦伸手拿起那卷油布。红绳已经朽了,她轻轻一碰就断了。她把油布展开,里面包着一叠纸,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被水汽浸得有些卷翘。她小心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字。
字迹有些模糊了,但她还是认了出来——是父亲的笔迹,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力道。
她低头读下去。
“我到渊底了。这里比想象的要深,也比想象的要亮。四周会发光的东西叫夜光藻,从石壁上渗出来的,摸上去是凉的。”
她翻了一页。
“找到她了。她说她叫陈若水。她在这里住了三年,已经不太会说岸上的话了。她让我告诉你——‘别怕,海水不会淹死人鱼后裔。’”
沈晨曦的手指停了一下。人鱼后裔。那四个字像是被谁用针尖刺进了纸里,刺得很深。
她继续往下翻。
“我在这里待了半个月。若水的身体在变化——她的腿上开始长鳞片,她说这是每二十年一次的潮变。如果不离开渊底,她会彻底变成人鱼。但如果离开,她可能活不过三天。”
“我答应带她走。”
“你妈不知道这个。我谁都没说。”
“若水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她管那个声音叫‘潮声’,说那是人鱼在唱给后裔听的歌。能听见那歌声的人,都是被海选中的人。”
“晨曦,我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听见那声音。如果你听见了,别怕。”
“那首歌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接你的。”
纸张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还有几页,但被水汽黏在一起,沈晨曦不敢用力撕开。她把油布重新包好,放回石台上,低头站了一会儿。
墨尘没有靠近。他浮在洞穴入口的位置,靠着岩壁,安静地等她读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被水滤过的月光,沉静的、不远不近的。
沈晨曦抬起头看着他。
“他后来呢?”
墨尘慢慢地游过来,停在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洞穴深处一个更暗的角落。沈晨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角落里堆着几块石头,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小小的、没有碑的石冢。
她走过去,蹲下来。
石冢前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衣。灰衣上压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鳞片,和那天她放走的那片很像,但更小一些。
她伸手碰了碰那枚鳞片。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但这一次,那凉意里裹着一丝极淡的暖——像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刚刚把手放在上面过。
她低下头,对着那堆石头轻声说了一句话:“爸,我找到你了。”
声音在水里传不远,被暗流裹着带走了。但那几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缓缓冒出一个小小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冢底下翻了一下身,又安静了下去。
沈晨曦跪在石冢前,没有哭。她的眼眶很酸,但眼泪像是被海水压住了,流不出来。她只是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沙地上,很久没有动。
墨尘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浮着,像一尊沉在深海里的石像,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沈晨曦直起身来。她把那枚银色鳞片从灰衣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放进了白衣内侧的口袋里——和那枚螺壳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墨尘。
“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吗?”
墨尘看了她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沈晨曦看懂了。
他说的是:“没有。”
“只剩下你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