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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鱼祭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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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当天。
天还没亮,沈晨曦就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躺着没有动,右手搭在被子上,掌心那层银光已经退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在指腹上留着一丝极淡的痕迹,像是被水泡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坐起来,从枕边拿起那件白衣。
白衣叠得整整齐齐,被她放在枕边已经有几个晚上了。她展开的时候,衣襟上的银灰色鱼纹在晨光里泛了一下光,又暗了下去。她把它穿上,系好侧边的带子。布料贴身,带着一点淡淡的盐的气味,像是被海水洗过很多次,又晒干了很多次。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灶房里已经亮着灯了。母亲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白汽。弟弟还没醒,屋子里只有她俩的呼吸声和锅里翻滚的细碎水声。
沈晨曦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的头发又白了更多,肩膀微微弓着,像是一直在用力撑着什么。
“妈。”
母亲没有回头。她手里的勺子搅了搅锅里的东西,停了一下,然后低声说:“粥快好了,你坐下等一会儿。”
沈晨曦没有坐下。她走到母亲身边,站住了。
“妈,”她说,“我出生那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的手顿住了。勺子悬在锅沿上方,没有再落下去。白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天就要下去了。”沈晨曦说得很平,没有颤,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有些事我想知道。”
母亲慢慢把勺子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到了最深处。但她看着沈晨曦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只是还没有落下来。
“你出生那天,”母亲说,“海上没有风,也没有浪。整个汐村安安静静的,连鸟都不叫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渊祠的钟响了。”
沈晨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口钟锈了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敲过它。可是那天它自己响了,响了三声。全村人都听见了。后来我去渊祠看,钟没有被人碰过,钟槌好好地挂在旁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晚上我下地,走到北湾边,看见滩涂上铺了一层银色的东西。不是鱼,不是泡沫,是一层银粉,厚厚地盖在沙面上,像有人把月亮磨碎了撒在那里。”
沈晨曦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手心那层银粉,想起第一次触碰时那种凉意。
“井水也变了。”母亲继续说,“全村的井水,一夜之间都变成咸的了。你奶奶说,那是海在认人。”
“认谁?”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望过来,看不分明,但沈晨曦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认你。”
沈晨曦站在原地,呼吸很轻。她看着母亲的脸,忽然明白了——母亲从小对她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不是不喜欢她。是害怕。
“你怕我。”
母亲没有否认。
“你爸不怕。”她说,“他抱着你看了很久。你出生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粒银色的小石子,他捏了捏,说——‘她跟别人不一样。’”
“他喜欢你跟别人不一样。”母亲说,“我怕的就是这份不一样。”
灶房里的白汽散了一些。锅里的粥还在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妈,”沈晨曦说,“你今天……会去看吗?”
母亲把脸转回灶台边,拿起勺子重新搅了搅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我会去。”
沈晨曦没有再问了。
她回到堂屋里,坐在餐桌边,等母亲端来了粥。粥很烫,她吹了吹才喝了一口,米香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咸,像是这碗粥里也被掺了一点海水。弟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在沈晨曦身边坐下。
“姐,你今天穿了好白的衣服。”
“嗯。”
“你今天要走了吗?”
沈晨曦低头看着他。沈潮生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还没有学会掩饰什么。
“我会回来的。”她说。
“真的?”
“真的。”
母亲端着另一只碗走出来,放在弟弟面前,看了沈晨曦一眼。没有说话,但在她把碗放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沈晨曦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一下按得很轻,但沈晨曦感觉到了。那不是阻拦,也不是告别。
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