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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暂安 室友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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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薇是开学第二周回来的。
孟知杳先听见走廊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骨碌碌的,从远到近,在她门口停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林薇薇拎着大包小包挤进来,羽绒服鼓鼓囊囊的,脸冻得通红,进门第一句话是:“冻死了冻死了,这破天。”
孟知杳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抬起头。林薇薇看见她,愣了一下,行李往地上一放,说:“你咋瘦成这样了。”
她说:“没睡好。”
林薇薇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她蹲下去解行李箱的扣子,带回来一兜子东西,老家的腊肠,两罐辣酱,一兜苹果,还有一个保温杯,说是她妈让带的,搁宿舍里喝热水用。孟知杳一样一样接过去,码在桌上。桌上原来只有她自己的东西,一只水杯,一本台历,几支笔。现在多了腊肠和辣酱,红红白白地堆着,屋里一下子有了过日子的样子。
过去这一个多月,这间宿舍只有孟知杳一个人。林薇薇的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蒙了一层薄灰;她的拖鞋摆在床底下,没人穿;热水瓶里的水凉了,她烧过几次,一个人喝不完,又凉了。晚上她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门玻璃映成一方灰白。她躺在那,觉得这屋子太大了,大得能装下整条走廊的安静。开学报到那天,楼道里全是人,拖着行李的,抱着被子的,互相打着招呼,门开开关关。她一个人端着盆去水房,没有人喊她名字。
现在林薇薇回来了,拖鞋踢在床底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多了半袋没吃完的薯片,阳台上晾着两件新洗的T恤。她走来走去,开关门的声音,接水的哗哗声,问孟知杳洗发水在哪。屋里活过来了。
晚上她们去食堂。林薇薇点了一桌子菜,说是给她补补。孟知杳吃不下多少,林薇薇给她夹一筷子,她就吃一筷子,夹两筷子,她就吃两筷子。林薇薇一边吃一边讲寒假的事,讲她姥姥家的猫生了四只小猫,毛色都不带重样的;讲她哥开车带她去滑雪,她摔了十几跤,摔得屁股疼了好几天;讲她妈包了一冰箱饺子,吃到正月十五还没吃完,最后几天看见饺子就躲。孟知杳听着,偶尔嗯一声。食堂的灯白晃晃的,人声嗡嗡的,饭菜的热气往上冒。她听着这些鸡毛蒜皮,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能照常过下去。
吃完饭回宿舍,林薇薇洗漱完就爬上床,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孟知杳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才关了灯。黑暗里,她躺着,睁着眼。门玻璃上透进来走廊的一线光,细长的一条,落在地上。以前她总盯着这条光看,怕那光里忽然多出一道人影。今晚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睡着的河。她翻了个身,闭上眼。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林薇薇喊她一起去教学楼。路上林薇薇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的,她也跟着快了两步。操场上雪化了一半,到处是水洼,林薇薇跳着走,溅起来的泥点子落在她裤脚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林薇薇忽然指着教学楼说:“你看那楼顶,那排窗,像不像一排眼睛。”
孟知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楼顶的窗户灰扑扑的,玻璃反着天光,一格一格的。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说:“不像。”
林薇薇说:“就是像嘛。”
她没接话。
早八课的教室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烧得温吞,靠窗的座位一坐就是一节课的凉气。林薇薇来得早,用课本占两个靠里的座,见她来了冲她招手。她坐过去,手缩在袖子里,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老师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玻璃蒙着水汽,外面的操场化成了灰白的一片。她抬手擦了一下,玻璃上露出几道手指印。她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两秒,又收回手,让水汽重新蒙上去。
下课后她们去小卖部。林薇薇买了两瓶热牛奶,一瓶塞进她手里,说:“捂捂手。”瓶身滚烫,她握着,指尖慢慢暖过来。小卖部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手里的牛奶还烫着。她喝了一口,甜得发齁。林薇薇问她:“好喝不?”她说:“还行。”两个人沿着操场边往回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
开学后的第一场雪,下在周三夜里。第二天早上,操场上铺了薄薄一层,屋檐下挂着冰凌子,亮晶晶的。去教学楼的路上,林薇薇踩着雪走,留下两串脚印,回头看了看,满意地说:“我踩得挺齐。”孟知杳走在后面,看着她。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她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以前夜里从宿舍去保安室那条路上的脚印。她没说话,快走两步,跟上林薇薇。
白天她们各上各的课,中午约在食堂碰头,晚上一起回宿舍。日子一天一天过。孟知杳夜里睡得比之前好了一些。倒不是睡得沉,是睡得着了。她不再盯着门玻璃看到大半夜。那天她回宿舍,把挂在门玻璃上的外套取下来,叠好,收进柜子里。柜门合上的时候,她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
有一回中午,两人在食堂面对面坐着吃饭。林薇薇忽然说:“你最近话少了。”孟知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有吗?”林薇薇说:“以前你就话不多,现在更少了。”她没接话,低头扒饭。林薇薇也不追问,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了一半给她,说:“多吃点,别老想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鸡腿吃了。
周末她们去操场走了两圈,出了一身薄汗。回来路过水果摊,林薇薇买了两根甘蔗,一人一根,一路啃着回宿舍。啃得嘴都麻了,林薇薇含含糊糊地说:“下周要降温,你那个厚毛衣还在家吧。”孟知杳嗯了一声,想起外婆那件墨绿色的毛衣,压在行李箱最底下,她还没拿出来穿。
有天早上她照镜子,觉得眼下的青好像淡了一点。她凑近看,镜子里的人还是瘦,下巴尖尖的,但气色比刚开学那几天好了些。林薇薇在背后刷牙,含着一嘴沫子说:“你最近吃得比上礼拜多了。”她说:“是吗?”林薇薇说:“你看你,早饭都吃俩包子了。”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以前早上她喝一碗粥就饱了,这几天跟着林薇薇,胃口开了一点。
晚上她把毛衣翻出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领口磨得起了毛,她摸了摸,想着明天穿吧。她没再多想,关了灯。黑暗中她把手放在毛衣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翻了个身。
周日晚,林薇薇窝在床上给她妈打电话,声音又软又黏,讲食堂的菜,讲下周要降温让她妈寄点棉裤来,讲到一半咯咯地笑。孟知杳坐在自己床上叠衣服,听着,手底下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起外婆。外婆家没有这样打过电话。她每次打电话回去,外婆在电话那头大声喊:“听得见吗,那边冷不冷,吃得惯吗?”她嗯嗯地应。后来外婆学会了按免提,把电话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择菜,一边择一边问:“那边下雪没有?”她答:“下了。”外婆说:“多穿点。”挂了电话,她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又放下。
周三下午没课,她们去学校超市买东西。洗衣液,纸巾,两袋泡面,林薇薇还往筐里扔了一包话梅。超市不大,暖气开得足,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收银台的小姑娘认识林薇薇,问她:“这学期课多不多?”林薇薇说:“多,天天早八。”两人拎着袋子出来,风一吹,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孟知杳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玻璃门,玻璃反着光,看不出里面。她没来由地想起先前,也是这扇门,她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买完东西就走,从不回头。现在她拎着袋子,旁边有人说话,袋子里的东西哗啦哗啦的,她忽然觉得,这趟路比一个人走的时候短。
林薇薇在的时候,那些不对劲的事,好像都退到远处去了。食堂打饭,她端着餐盘往座位走的时候,后颈没有再落过那道视线。自习室里,她不用再挑三面靠墙的位置,林薇薇拉她坐在靠窗的地方,阳光照进来,书页上亮堂堂的。她翻着书,偶尔走神,看窗外。操场边的矮房,保安室的烟囱,还是冒着烟,细细的,被风扯散。她收回目光,接着看书,那一页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读进去。
有一回晚上,林薇薇靠在她床上看书,翻到一半睡着了,书盖在脸上。孟知杳半夜醒来,看见那本书还盖在林薇薇脸上,帮她拿下来,放在枕边。林薇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孟知杳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想,要是把这些事告诉林薇薇,她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说她多想了吧。她想了想,还是没说。
她不是没想过说。食堂、宿舍、夜里的走廊,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林薇薇心大,听了多半会说她多想了,然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可她不敢赌。万一那些东西,不认人,只认这间屋子呢。万一她把林薇薇拖进来呢。她宁可一个人扛着。
那晚她躺下,盯着天花板。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只要林薇薇在,就没事。这话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分不清,是说给林薇薇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上她们各干各的。林薇薇戴耳机追剧,时不时笑出声,笑完又捂住嘴。孟知杳坐在床上翻课本,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光听着林薇薇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吃薯片的声音,拧瓶盖的声音,翻页的声音。这些声音细碎,平时她不会注意。可这一个多月,她听惯了安静,现在听着这些动静,反而觉得踏实。她把课本合上,关灯前又看了一眼门玻璃。玻璃上干干净净的,走廊的光透着,一条一条。她拉上被子,闭上眼。
周六她们洗床单。阳台的晾衣绳上,两条床单并排挂着,风吹过来,鼓成一团,又展开。孟知杳仰头看了一会儿。床单是林薇薇买的,蓝底白格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蓝得格外显眼。她把自己那条灰的搭在边上,两条床单挨着,风一吹,角碰着角。她看着,没来由地觉得,这阳台终于不是她一个人的阳台了。
换衣服那件事,她一直记着。先前她都是趁白天卫生间没人的时候,锁上门,在里面换。林薇薇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她在宿舍里换睡衣。窗帘拉着,屋里亮着灯。她解开第一颗扣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玻璃。玻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走廊的灯亮着,透过玻璃,一条光落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才把剩下的扣子解开。
林薇薇坐在下铺刷手机,头也没抬,说:“你换衣服咋还偷偷摸摸的。”
她说:“习惯了。”
林薇薇说:“宿舍又没别人,有啥可习惯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盆里,端去水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一下一下。水房的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房门口,洗那几件衣服,洗了很久。水是凉的,指尖冻得通红。她忽然想,先前躲进卫生间换衣服的时候,外面敲门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隔壁班的女生。她没再往下想,把衣服拧干,端回宿舍。
夜里她睡到一半,被一阵脚步声惊醒。那脚步很轻,从走廊那头过来,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走远了。她躺着没动,攥着被角,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对面床的林薇薇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谁啊?”她说:“没人。”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回走的,走到隔壁门口,门开了,又关了。是隔壁宿舍的人起夜。她松开被角,手心全是汗。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又睡过去。
又一天夜里,她被暖气片里的水声弄醒,咕噜噜的,像谁在墙里说话。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对面床的林薇薇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以前她半夜醒了,总要坐起来,先看看门玻璃,再下床倒水,把外套挂回去,折腾半天才躺下。现在她醒着,什么也不用做。屋里有人睡着,灯不用开,声音不用听。她闭上眼,又睡了。
有一晚她们从教学楼回来得晚,走廊的声控灯一节一节地亮,又一节一节地灭。林薇薇走在她前面,一边走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孟知杳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走到二楼拐角,声控灯忽然灭了,走廊黑了一瞬。孟知杳脚步顿了一下。林薇薇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回头看她,说:“快走快走,吓人。”孟知杳跟上她,两步并作一步。灯光一节一节地灭在后面,她没回头。
周五晚上,林薇薇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两包速食火锅,说庆祝回来这一周圆满结束。两人就着火锅吃了一顿,辣得直吸气。林薇薇去接水,回来的时候说:“楼下那俩猫又打架了,黑猫把黄猫撵上了树,黄猫在树上叫唤半天才下来。”孟知杳说:“你咋知道?”林薇薇说:“我刚在阳台看见的。”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停了一下,说:“对了。”
孟知杳看她。
林薇薇说:“我回来那天,在门口看见那个年轻保安了,就保安室那个,一直盯着咱们宿舍楼看。我寻思,大冬天的,他站那看啥呢,怪吓人的。”
孟知杳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水汽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脸。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说:“大概是看楼下的猫吧。”
林薇薇说:“可能吧。”她没当回事,又去捞火锅里的宽粉。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路灯的光里,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孟知杳把杯子放下,没有再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