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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如影 她挡住了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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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孟知杳每晚都去保安室。时间定在八点,下了晚自习,绕过操场,穿过那排亮着灯的房子。谢繁屿多数时候不说话,坐在炉子边,偶尔添一铲煤,偶尔说一句学校的规矩。今天说:“晚上十一点以后别出楼,宿管锁了门,叫谁都不开。”明天说:“食堂三楼那个窗口别去,不干净。”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孟知杳听着,不接话。那杯水每次都摆在她面前,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她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喝的时候水是温的,放久了就凉。谢繁屿也不催,她坐够一个小时,起身,说:“我回去了。”他应一声。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去了。第三天也是。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是这个学校唯一一处,有人明明白白告诉她,坐下,喝杯水,待够一小时再走。规矩简单,她不用想别的。
有一晚,谢繁屿忽然问她:“这两天睡得好吗?”她说:“还行。”他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低头喝水,水汽蒙了眼睛。他接着说:“要是睡不好,白天就别硬撑,下午没课就回去躺着。”她嗯了一声。出了门才想起来,他怎么知道她下午没课。
还有一晚,她进门的时候,谢繁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保安室的窗户关着,玻璃上凝着水汽,他把手伸上去,抹了一道,露出外面黑黢黢的操场。她进来,他也没转身,只说:“下雪了。”她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出去,雪果然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她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天气预报没说有雪。”他没接话。
她渐渐习惯那条路。天黑透以后,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低着头走,脚步声在雪地上响。走到保安室门口,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一线的。她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煤味混着铁锈味。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定。
有一回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雪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从宿舍楼一路延伸过来,歪歪扭扭,没有第二双。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像另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在。白天也一样。
食堂打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往座位走,后颈上落了一道视线。她回头看,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谁也没看她。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墙,吃完那顿饭。饭是什么味道,她没吃出来。
下午她在教学楼上课,坐到窗边。窗外是操场,雪停了,几个男生在踢球。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操场边那排矮房,保安室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被风扯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那里,又把目光收回来。
图书馆自习,她挑靠墙的位置,身后是书架。坐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拉开她身后的椅子,又坐下了。她没回头,盯着书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过了很久,身后的椅子响了,人走了。她回头,那排座位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连翻过的书都没留下。
自习室她也试过。期末还没到,自习室里人不多,她挑了最靠里的位置,三面是墙。坐下以后,她埋头写作业,写了一页,翻页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门玻璃上好像有人影停了一下。她抬头,门口空空的。她坐着,笔尖悬在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那几天她看什么都觉得可疑。食堂打饭的阿姨多看她一眼,她觉得那眼神里有东西。路过的男生咳嗽一声,她后背一紧。她知道自己在疑神疑鬼,可她管不住。晚上回到宿舍,她站在门口,先听一听屋里的动静,再开门。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灯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屋里空空的。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
她开始躲。下课不再走那条长走廊,宁可绕远路从操场穿过去。人多的地方她走快点,人少的地方她走更慢,慢到能听见自己每一步踩在雪上的声音。她试过戴耳机,音乐开得很大,可一取下耳机,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清楚。
她还开始记时间。每晚回到宿舍,她看一眼挂钟,记住几点几分进门。第二天早上醒来看一眼,记住几点醒的。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些,一行一行,像记账。她说不清记这些有什么用。可记下来,她心里踏实一点。
她没跟任何人说。说出去也没人信,她连自己都说不清楚。那种感觉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的,你问她是谁在看她,她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自己后背那一片皮肤,最近总是绷着,像一根线牵着,随时会响。
宿舍门玻璃上那道影子,出现过几次。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傍晚。她看过去的时候,影子就不见了。她试过用一件外套挂在门玻璃上,把那块玻璃挡得严严实实。挂上那天晚上,她睡了个整觉。
第二天早上,外套还挂在那里,好好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件外套,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伸手把它取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白天她照常上课,回来的时候,外套还叠在柜子里,没动过。
第二天夜里,她躺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门。门玻璃空着,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回去。挂上以后,屋里暗了一些。她躺回去,盯着外套的轮廓,看了很久。
她发现,挡上了玻璃,那道视线还在。跟那扇门没有关系,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也许是从墙里,也许是从天花板上,也许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她把外套扯下来,又挂上去,反反复复,折腾到大半夜。最后她累了,抱着外套靠着墙,迷迷糊糊睡着了。
白天上课的时候,她也会想到那件外套。想到它挂在门玻璃上,把光挡在门外。想到宿舍里没有人,只有那件外套,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她上课走神,老师点她名,她站起来,半天没答上来。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以后,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敢在宿舍换衣服了。换衣服的时候,那道视线还在,隔着那扇门,隔着那块挂外套的玻璃。她把窗帘拉严,把灯关了,在黑暗里摸黑换,动作快得自己都怕。白天她趁卫生间没人的时候,把要换的衣服带进去,锁上门,在里面换好再出来。镜子里的她,眼下两团青越来越重,嘴唇干裂,头发掉得比刚开学的时候多。她梳头的时候,梳齿上缠着一圈,她捻下来,扔进纸篓。
有一回她在卫生间换衣服,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咚咚两声。她屏住呼吸,没应。外面又敲了两下,一个女声说:“里面有人吗,我着急。”她听出是隔壁班的女生,说:“有人,等会儿。”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她把衣服穿好,推门出去,走廊里空空的。那个女生后来也没再提过这回事。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林薇薇还没回来,她的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蒙着一层薄灰。孟知杳晚上回来,有时候会在林薇薇的床沿坐一会儿。她想着,等林薇薇回来了,屋里有个活人,她大概就能睡个整觉。可她也不知道,林薇薇回来以后,她敢不敢把那些事告诉她。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忽然想起大一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也许是那段时间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来,大一刚入学那阵子,她坐过几次电梯。宿舍楼一共六层,电梯停在一到六。她有一次按了B1,想看看地下车库,按键按下去,没反应。她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旁边有个学姐看了她一眼,说:“地下一二层不开放,按键是坏的。”她哦了一声,没在意。
后来她又试过一次。那天晚上她从外面回来,电梯口没人,她鬼使神差地又按了一下B1。按键还是没反应,凹进去,又弹回来,像一块死掉的金属。她盯着那排按键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着B1、B2,两个字母清清楚楚。她按了别的楼层,电梯动了,把她送回六楼。后来她再也没有按过那排按键,每次坐电梯都直接按六楼,眼睛不看那两个字母。可她越是躲,那两个字母就越清楚,印在按键上,灯亮的时候,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她想起来,大一有几次晚上出去,回来得晚了,宿管阿姨已经锁了楼门。她敲了半天门,阿姨才从值班室出来,隔着门说:“十一点锁门,记好。”她连声道歉,第二天晚上就再没晚归过。她当时只觉得阿姨严格,没往别处想。可她现在想起来,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楼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等她走近了,那个人才走。她当时没看清,也没当回事。
她想起来,大一下学期,班上一个女生转走了。辅导员在班会上说:“该同学因个人原因转学,大家以后多担待,少议论。”她坐在下面,没怎么在意。后来她好像再没见过那个女生,也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就像那人从来没有来过。
她试着去记那个女生的名字。想了半天,想起来一半,姓什么忘了,只记得名字里有个字,那个字她也记不真切了。她翻出手机,想在大一的班级群里找找。群还在,她往上翻,翻了好久,翻到一条消息,是那个女生发的,只有一句:“谢谢大家这一年的照顾。”底下没有人回。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退出了群聊。一个人能在这个教室里坐了一整年,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连名字都留不下来。她那时候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后背有点发凉。
她还想起来,大一冬天有一次,她在自习室待到很晚,整层楼都空了。她收拾东西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层,亮一层。走到二楼拐角,她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像是有人也跟着下了一层。她回头,楼梯空荡荡的。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灯灭了,又亮起来,什么也没有。她当时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这些事,她其实都记得。一样不落。
她一直拿记性差搪塞自己。可今晚她坐在床上,一件一件想过去,每一件都清清楚楚,连那天电梯里的光线都记得。她记得住。她只是从来不肯往深里想,每次念头碰到那堵墙,就自己拐了个弯,拐到别处去了。
她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外婆病着,断断续续病了好几个月,她每个月都往家跑。那阵子她忙,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课,晚上在医院陪床,手机里存着外婆的检查单。那些不对劲的事,一件都没少。只是她当时在忙别的事,顾不上。
她想起妈妈。妈妈走的时候她太小,很多事没人跟她细说过,大人只说,病走的。她后来没再问过。她想着,要是那些不对劲的事是真的,她一件一件往下挖,会挖到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一道墙。她一直当自己记性差,原来那道墙一直在那儿,她每回走到墙根底下,就自己转身走开了。
那道墙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砌起来的。也许是妈妈走的那年,也许是外婆病着的那年,也许更早。墙不高,她踮踮脚就能看见墙那边的东西,可她没有。她每次走到墙根,就自己转过身,走回墙这边来。墙这边什么都有,课表,考试,食堂的菜,宿舍的水房。日子照常过,她不缺什么。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暖气片里的水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慢慢想起来,那是大一刚入冬的一个晚上。她睡得早,半夜被渴醒了,起来倒水。床头柜上的杯子空了,她拿着杯子走到门口,门缝底下一线光也没有,走廊的灯灭了。她拧开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关门回来的时候,余光瞥见门玻璃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当时只当是楼道里的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她那时候,没有多想。
现在她想起那个晚上,后背一点一点凉下来。她盯着门玻璃,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她突然想到,大一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被监视过?
那只眼睛,是不是从大一就开始看着她了?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她终于躺下来,没有脱外套,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想,大一那年冬天,她是不是也这样躺过。她记得那个晚上,也记得自己当时翻了个身就睡着了。那时候她多安心,什么都不知道,反而睡得着。现在她知道了,却连眼睛都不敢闭。
窗外雪落在地上,沙沙的。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像脚步,又不像,像有什么人在楼下走,绕着她的楼,一圈,又一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被子里又闷又热,她攥着被角,攥到指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