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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报道 热水是满的 ...

  •   晚上回到宿舍,孟知杳把门关上,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没有声音,声控灯也没亮。她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机拿出来,点亮。那条消息还在,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像一粒硌在鞋里的沙,走一步,硌一下。她点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号码她后来又按过一遍。听筒里只有一片空白,然后断了。她看着屏幕暗下去,没有再拨。消息也发不出去,点了发送,转两圈,又弹回来。她试了两遍,把手机放下,没有删。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沙沙的。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根被人随手画下的线。她数了数裂纹的节,数到一半,乱了,又从头数。数着数着,眼皮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她没去保安室。白天有课,她照常去上了。教室里人不多,寒假刚过,都还没缓过来,有人趴着补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雪停了一天,操场上白茫茫一片,有人踩出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串脚印,走了神,下课铃响才回过神。

      下课后她绕了远路,从操场那边走,避开了那条要路过保安室的走廊。操场边上的公告栏换了一张新纸,是下学期的转学手续办理通知,白纸黑字,贴得很端正。她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傍晚在食堂吃完饭,她直接回了宿舍。食堂里人多了起来,寒假回来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笑着。她端着餐盘找位子,有人喊她,是她班上的女生,问她:“寒假去哪了?”她说:“回了趟家。”对方哦了一声,又说起下学期的选修课,问她:“选哪门定下来没有?”她愣了一下,说:“还没定。”吃完饭她把餐盘送回去,走出食堂,冷风扑面,她才觉得自己刚才一直绷着。

      回宿舍的路上,她脚步没停。路过保安室那排房子的时候,她没看,也没慢下来。窗玻璃上映着一团橘黄色的光,炉火还烧着。她收回目光,走了过去。

      她自己跟自己说,不去。她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谢繁屿让她去她就去,那她成什么了。她得弄清楚门玻璃上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弄清楚那句别相信他是谁发的,可这不代表她要去他那儿报到。

      晚上十一点,宿舍楼锁了门。孟知杳坐在床上,把明天要上的课翻了一遍。屋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她翻了两页书,忽然停下来,竖着耳朵听。窗外有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像树枝蹭在玻璃上。她等了一会儿,又没动静了。她放下书,下床,走到门边,隔着门玻璃往走廊里看。

      走廊的声控灯暗着,空荡荡的。灯光从楼道的窗户透进来,把地面照成一条一条的浅灰色。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的锁挂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她退回床上,把书合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暖气片里的水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又从头数。

      十一点过后,整栋楼都静了下来。她坐起来,把窗户检查了一遍,关严了,又把窗帘拉严实。窗帘拉上以后,屋里更暗了。她躺下,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看了很久。那点光一动不动的,像谁的眼睛,隔着一条缝,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后半夜她醒过一次。屋里黑着,她睁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很轻。门玻璃上没有光,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过了很久,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亮她醒过来,眼睛发红。她对着镜子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两团青,嘴唇干得起皮。她拿热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没什么用。她擦干脸,换好衣服,出了门。

      上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慢慢往下落。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听进去。同桌把笔记推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又看向窗外。

      下课铃响,她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楼梯口,脚步慢了慢。楼下那条路,往左是食堂,往右,拐个弯,就是保安室。她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身后的同学从她身边挤过去,她让了让。然后她下了楼,往食堂走了。

      中午她回宿舍躺了一会儿,没睡着。她想起外婆,想起临走那天外婆往她包里塞苹果、塞麻花,又塞了一件毛衣。外婆问:“学校没暖气?”她说:“有。”外婆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想起外婆说话时看着她的样子,眼睛有点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下午没课,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回回。雪又下起来,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她想起昨晚门玻璃上那道影子,想起谢繁屿说的话,想起那条消息。她坐了一下午,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门锁好,又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上了。屋里黑着,她没开灯,坐在床上。窗外雪下得密,把路灯的光遮得模模糊糊的,一团一团,照不远。

      她坐了很久。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走动。她忽然停住,抬头去看门玻璃。

      玻璃上有一道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她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她两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走廊里空空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她站在门口,把走廊看了一遍。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尽头是那扇半开的窗。什么也没有。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她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锁,锁着。她把门玻璃看了又看,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回到床上,这一夜再没合眼。

      她靠着墙坐着,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有一线光,是走廊的灯。她看着那线光,眼睛发酸,也不去揉。后来那线光灭了,屋里彻底黑下来。她在黑暗里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下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脚步声很轻,像踩着棉花。她坐起来,屏住呼吸,听。脚步声在她们宿舍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躺下去,心跳还是快的。

      天亮,雪停了。她比前两天更早醒。眼下那两团青更重了,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她洗了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换好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出了门。没有往食堂走,拐过那个弯,往保安室去了。

      校园里还没什么人,雪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从宿舍楼一直延伸到那排房子跟前。保安室门口的雪被扫开一条道,扫帚印整整齐齐的。她站在那条道尽头,抬手,敲了两下门。

      保安室的门虚掩着,炉子的热气从门缝里扑出来,混着一股煤味,扑在脸上,温温的。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谢繁屿应了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谢繁屿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看见她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知道她会来。他把搪瓷缸放在桌沿,拿起炉子上的水壶,往另一个杯子里倒了水,推到她面前。炉子边的小桌上摊着一本登记本,一支笔压在中间。暖气片上搭着一副手套,湿的,冒着点热气。

      水是满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她没有坐,也没有碰那杯水,站在桌边,看着他,开口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炉子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片白。她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屋里的暖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她身上还是凉的。

      谢繁屿抬眼看她。炉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他说:“很简单。每天晚上来我这里待一个小时。我告诉你你需要知道的事。你听着,别多问。”

      孟知杳没说话。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她看着那杯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在灯光里慢慢散开。她想说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昨晚门玻璃上那道影子,想起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想起那句别相信他。

      她说:“如果我不来呢?”

      谢繁屿说:“你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拨了拨炉灰。火钳碰在炉壁上,当当两下。孟知杳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炉火照得明一半暗一半,眼睫垂着,看不太清神色。

      她说:“多久。”

      谢繁屿说:“等你不需要的那天。”

      她没再问。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喝下去的水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多留了一会儿。她没看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我明天来。”

      谢繁屿在她身后说:“门一直开着。”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天已经黑了。冬天日头短,五点多天就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把雪地照成昏黄色。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上。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室的窗。

      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玻璃上透出来,把窗台上的雪照得亮晶晶的。窗上没有人影。她站了一下,收回目光,往宿舍走。雪在脚下响,一声一声,很脆。她走出很远,再回头,那扇窗的灯还亮着。

      楼门口的风比外面更硬,灌进领口。她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上楼,走到自己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黑着。她没有开灯,先走到门边,摸了摸门锁,锁着。她退回来,伸手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杯水。玻璃杯,装了满满一杯,杯壁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热气还在往上冒,像是刚倒的。

      她出门前没有倒过水。宿舍里也没有别人。

      孟知杳站在床边,看着那杯水,没有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在灯光里慢慢散开,又凝成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

      她伸手,指尖碰到杯壁,温的。她把手指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把灯关了。黑暗里,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杯水的位置。走廊的灯光从门玻璃上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她站着,没有动,过了很久。

      她终于躺下来,没有脱外套。那杯水就在床头柜上,她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冒着热气,一点一点凉下去。她没有碰它,一口也没有喝。

      她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杯水就放在床头柜上,离她不到一臂远。她想着门锁,想着钥匙,想着这间屋子在她出门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人进来过。窗户外面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

      夜里她醒过两次。每次睁开眼,都先往床头柜那边看。水杯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第二次醒的时候,她伸出手,把杯口摸了一下。水已经凉透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走到水池边,倒了。水流冲下去,哗啦一声。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床头柜上,回到床上,躺下。

      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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