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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炉问(下) 门未合,短 ...

  •   出了门,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孟知杳本来打算去图书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句“以后你会知道的”在脑子里转。她转身,往保安室的方向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保安室门口。她放慢的脚步又顿了顿,才接着走。

      保安室的门虚掩着,炉子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一股煤味。孟知杳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她伸手推开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暖烘烘的。她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才往里走。

      谢繁屿坐在炉子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往登记本上抄什么。听见门响,笔尖停了,他抬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知道她会回来。

      炉火烧着,水壶咕噜咕噜响。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孟知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开口,声音不大:“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问完,屋里静了一下。炉火噼啪响了一声。谢繁屿没有马上接话,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停着。

      谢繁屿没有接话。他把笔放下来,压在本子上,又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灰。炉膛里腾起一小股火星,跳了跳,灭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大一入校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所学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孟知杳愣了一下。她的话在嘴边停住了。她本来满脑子都是那个故事,那碗面,那颗糖,那个被举在肩上的孩子。他这一问,把她问住了。

      她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那句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她又想了想,没想明白他要问什么。

      她顺着他的话,往回想。炉火的光一跳一跳,她站在光里,一件一件地翻。

      大一入校那阵子,她其实也觉出过几件奇怪的事,不大,碎碎的,一件一件搁着,她从来没往一处想过。

      她起初觉得没什么好想的。那些事都过去一两年了,早该忘干净了。可她这一想,那些细节自己冒了出来,一件接一件,怎么也压不住。

      电梯的事。宿舍楼一共六层,电梯却还留着负一层、负二层两个按钮,都黑着,按下去没反应,灯也不亮,像是谁随手装上去的摆设。那排按钮她记得很清楚。别的楼层按钮都常按,磨得发亮,只有那两个键,蒙着一层灰,像是从来没人碰过。

      头几天她好奇,各按过一次,电梯纹丝不动。她当时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有这么两个键,同屋的女生说,地下一层是车库吧,地下二层不知道。后来没人再提,她也没再想过。

      有一回晚上十点五十,她从图书馆回来,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到三楼的时候,门自己开了一下,又合上,外面没有人。她当时以为是感应坏了,没当回事。可那排按钮就在那里,旧的,边角磨得发白,比别的键都旧,像是用了很多年,又像是从来没人用过。

      她把这些讲完,停了一下。谢繁屿没出声,她也不知道他是想听下去,还是想让她停。炉火烧着,她想了想,又接着往下说。

      锁门的事。宿舍楼十一点准时锁门,雷打不动,阿姨到点就拎着钥匙去锁单元门,一分钟都不差。有一回她从图书馆回来晚了,走到楼下差两分钟,单元门已经锁了。

      她站在雪地里等,等了十几分钟,阿姨才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钥匙,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早说一声。她说,阿姨,还有两分钟。阿姨说,十一点就是十一点,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不行。她当时觉得这阿姨真轴。

      可后来她慢慢发现,到了十一点,楼里的灯会一盏一盏地灭,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阿姨锁完门,整栋楼就黑下去了。她在门口那十几分钟里,楼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进出,也没有一盏灯亮着。她后来问过同屋,十一点以后,有没有见过楼下有人进出。同屋说没有,楼下黑漆漆的,谁也不愿意下去。她也就没再问。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怪。可怪在哪里,她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又想起一件。

      图书馆地下室的事。图书馆一楼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一年四季贴着“维修中”的牌子。牌子旧了,换新的,换了好几次,她一次也没见那扇门开过,也没见地下室亮过灯。

      有一回她路过,看见一个老师傅蹲在那扇门前,拿抹布擦牌子上的字。她多嘴问了一句,师傅,修什么呢?师傅没抬头,说,管道。她又问,修了多久了?师傅说,有些东西,修着修着,就习惯了。她没听懂,也就没再问。

      后来她再没见那扇门开过,那块牌子倒是越来越新。有一回她考试周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路过那扇门,听见里面传来一点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拖过地面。她放慢脚步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没了。她没再停留,走了。

      这些事她都讲得很慢。讲完一件,她想一想,再讲下一件。屋里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一直往窗户上扑。

      还有别的。她慢慢想起来。行政楼东边那条走廊,白天也亮着灯,窗帘常年拉着,看不见里面。食堂三楼的窗口,只开过一个星期,又关上了,她再没见过那层楼开灯。开学那天校门口挂的迎新横幅,没挂到两周就收走了,收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挂过。

      她把这些讲完,自己也觉得,零零碎碎的,像是攒了一堆没人要的旧东西。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着说下去。

      这些事,单拎出哪一件,都算不上大事。她当时也都是这么想的,每一件过去就过去了,不值得记。可现在他问起来,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冒出来,在炉火的光里排成一排,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它们。

      谢繁屿一直没打断她。他坐在那里,手里转着那支笔,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炉火的光在他脸上晃,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就这些。别的我也想不起来了。这些事,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她说完了,自己也觉得松了一口,又好像没有。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她看着谢繁屿,等他说话。

      谢繁屿听着,没说对,也没说错。他等她说完,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都不是巧合。”

      孟知杳抬头看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看她,看着炉膛里那团火。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说:“在这所学校里,每一条规定,每一个地方,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她说:“什么意思?”顿了顿,又问:“锁门也有理由?”

      他说:“有。”

      她问:“是什么?”

      她问完,没有催他。炉火的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炉膛里那团火上,火苗跳了跳,才说:“有些理由,说出来,比不说更吓人。”

      孟知杳没有再问。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她忽然想起,学校那么大,学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她没有问出口。

      炉火烧着,水壶咕噜咕噜地响。隔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炉火的光在他脸上晃,一半亮,一半暗:“你现在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你已经被盯上了。从你走进这所学校的那天起,就已经晚了。”

      屋里安静下来。热气往窗户上扑,凝成一片白。炉火的光跳了跳,又跳了跳。

      孟知杳站着没动。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旺,她背上却一阵一阵发凉。她咽了一下,才问:“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繁屿沉默了一会儿。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水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滚,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在窗户上凝成水珠,顺着玻璃淌下来。隔了半晌,他说:“因为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他。”

      孟知杳问:“第二个谁?”

      她问完,他没有马上答。她站在门口,没有走。

      他没有再往下说。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把登记本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吧。你回去,好好想想。”

      孟知杳知道问不出来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谢繁屿坐在炉子边,低着头,火光照着他的半边脸,他像没听见她停下的脚步声。

      她想问的话太多,挤在嗓子眼里,一句都出不来。她张了张嘴,说:“那你呢?”话说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他什么。谢繁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在这里很久了。”她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再开口。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门虚掩着,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一线地铺在雪地上。雪还在下,落在她刚站过的地方,很快把那几个脚印盖住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天已经黑透了。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上,落进围巾的缝隙里,凉丝丝的,贴着脖子化开。校门口的路灯亮着,光晕昏黄,在雪里化成一团一团,照不远。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一步,一步。她想起保安室里炉火的光,想起他说话时脸上那点捉摸不透的表情。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室的门关着,炉火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团。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出校门那条路,她脚步放慢了。她想着保安室里那个人,想着他说的话。雪落在她睫毛上,凉凉的,她眨了眨眼,把雪化开。

      路边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着,只有几家灯箱还亮着,照着雪地上自己长长的影子。大学两年,她好像从来没在夜里单独走过这条路。往常这个点,她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已经躺下了。今天不一样。她想起保安室里那些话,那些话像落在雪上的脚印,一步一个,清晰得很,可她说不出它们通向哪里。

      雪落在地上,没有风,雪粒直直地往下掉。她走一步,雪在脚下响一声,响得很脆,像是这条路只有她一个人在走。走到路灯底下,她站住了。

      路灯的光罩着她,把她和周围的雪地隔开,光里面是暖的,光外面是黑的。她想着那句话,想着电梯、锁门、地下室,想着他说,你已经晚了。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晚的。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路灯一盏一盏落在她身后,她走一步,影子短一步,又长一步。她没回头,往宿舍楼走。

      回到宿舍楼下,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掉。她推开门,屋里还是冷的,暖气没热起来。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门口,摸了摸门锁,锁着,又走回床边,上了床,把被子拉到下巴。走廊的灯光从门玻璃上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她闭上眼睛,那句话又浮上来。“你已经被盯上了。从你走进这所学校的那天起,就已经晚了。”她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又从头数。数着数着,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就在她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声音不大,在黑暗里却格外清楚。她睁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是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发来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白森森的,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行字只有四个字:别相信他。

      她没有动。屏幕的光照着她的手,白森森的。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她坐起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没有备注,没有属地,像是随手编出来的。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不知道回什么。她按了回拨,听筒里响了两声,嘟嘟,嘟嘟,然后断了。没有接通,也没有忙音。

      她看着屏幕暗下去,又把手机拿起来,点亮,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才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躺下去。她躺了很久,没有睡着。窗外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沙沙的,像有什么人,在门外,轻轻地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着被子一角,攥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就再也没有亮过。她侧躺着,眼睛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门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删那条消息,也没有回。她洗漱完去上课,路过图书馆,那扇门还是关着,牌子还是贴着。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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