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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炉问(上) 炉子烧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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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孟知杳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门玻璃上那只眼睛在黑暗里晃了一整夜。她一闭眼,就是那双直勾勾的眼珠,亮得发白,隔着走廊的灯光,隔着一条被子,隔着那扇玻璃,直直地看进来。她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出一身汗,又掀开,盯着天花板,盯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中途她摸黑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她翻到通讯录,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又放下。屏幕暗下去,屋里又黑下来,只剩走廊那点灯光,一条一条,落在门上。她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又从头数。数到后来,自己也乱了,不知道数到哪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终于沉了。
后半夜她醒过一次,屋里还是黑的。她没开灯,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响也没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紧,过了很久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光大亮,雪停了。太阳照在窗台上,亮堂堂的,像昨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孟知杳坐起来,头昏沉沉的,眼下发青。她先走到门口,把门锁拉开,又推上,锁好,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声控灯暗着。她收回目光,回去穿衣服,洗了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孟知杳路过保安室。门开着,炉子烧着,热气从门口扑出来,混着一股煤味。她脚步慢了慢,隔着门看见里面炉火红通通的,桌边空着,没有人。她没有进去,径直往食堂去了。
食堂里人不多。她打了碗粥,坐下喝。食堂的窗户上结着霜,外面灰蒙蒙的,把天光挡在窗外。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粥慢慢凉下来,她没喝几口。昨晚那只眼睛还在她脑子里,隔着食堂的烟火气,直直地看过来。她放下勺子,把碗送回去,回了宿舍。
白天她哪儿也没去,在宿舍待着。她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外婆接起来,问她吃过没有,她说吃过了。外婆说天冷,多穿点,别冻着。她说好。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她走到门边,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回去坐下,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又给窗台那盆绿植浇了水。下午她把宿舍里里外外拖了一遍,拖把换了两遍水,拖完坐在床边,看着地面发呆。窗外雪又下起来,一片一片的,落到地上就化了。她想着昨晚那只眼睛,想着谢繁屿说的话。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明白。
傍晚的时候,保安室的灯亮了。孟知杳坐在窗边,看着那盏灯亮起来,看着有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又没了。窗帘拉上之前,她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小窗,窗上的人影没有再出现。她把窗帘拉上了。
晚上她早早上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她想起那只眼睛,想起他说“以后你会知道的”。她越想越清醒,后半夜才迷迷糊糊闭了眼。中间她醒过一次,坐起来,看了一眼门。门关着,玻璃上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又闭了眼,天没亮又醒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了,穿好衣服,洗了脸,出门。
保安室的门虚掩着,炉子的热气从门缝里透出来。孟知杳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谢繁屿坐在炉子边,背对着门,正往炉膛里添煤。火钳夹着一块煤,搁进去,炉膛里噗地腾起一股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灰。
炉子边的小桌上摊着一本登记本,一支笔压在中间,本子翻到一半。墙上一块小黑板,写着值班安排,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暖气片上搭着一副手套,湿的,冒着点热气。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敲完门,她把手放下来。门缝里的热气扑到她脸上,温温的,她等着。
谢繁屿回过头,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知道她要来。他把火钳放下,说,“进来坐。”
孟知杳没动,站在门口,问,“是你吧?”
谢繁屿没否认,也没接话。他拿起炉子上的水壶,往搪瓷缸里倒了一杯水,放在桌沿上,说,“你终于来问了。”
水杯放在桌沿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孟知杳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动。
孟知杳没接那杯水,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盯着我?”
她问完,屋里静了一下。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谢繁屿抬眼看了她一眼,说,“有些话我不能直接说,说了对你没好处。你现在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
孟知杳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拨着炉灰,火钳碰在炉壁上,当当两下。
孟知杳不信,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谢繁屿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淡淡的。他说,“昨天晚上,那个醉汉扑过来的时候,你以为你真的躲得开?”
她脚步一顿,停在门口,没回头。谢繁屿也没接着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她搭在门把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谢繁屿说,“坐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你就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的危险得多。”
孟知杳没动。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炉火的光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她终于松开搭在门把上的手,转过身,走到桌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沿上那杯水还冒着热气,她没碰,把手插在兜里。
椅子是旧的,坐下去吱呀响了一声。她坐直了,两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桌上那杯水。等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窗外有人踩着雪走过,脚步声远了。谢繁屿靠着椅背,也不催她,等她自己坐稳了,才开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搁了很久的事。
“我认识一个人。他看起来温文尔雅,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这样的人,身上往往背着很重的东西。你看他一眼,什么都看不出来,等你知道他背的是什么,已经晚了。”
“那个人五六岁那年,没了妈。他妈是病走的,走得很快,头天晚上还给他煮了一碗面,第二天人就没了。那天晚上,天很冷,他爸在里屋坐了一整夜,没开灯。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他爸要挣钱养家,顾不上他,他就自己待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长大。长到十来岁,话就少了,见人也客客气气的,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讲到一半,他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铲子碰在炉沿上,响了一声。
“后来他遇到一个小女孩。那女孩也不容易,家里总吵架,摔碗砸盆的动静,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她常常一个人蹲在巷子口哭,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皮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就陪她蹲着。蹲了一下午,天黑了,她哭完了,抬头看他,问,‘你怎么还不走?’他说,‘等你哭完。’
他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边的地上。第二天他又路过巷子口,她还蹲在那儿,糖还在。她捡起来,剥开,吃了。后来他们常常一起蹲在巷子口,一个哭,一个陪。她哭得打嗝的时候,他就数墙上的砖,数到第三十七块,她的哭声就慢慢小了。慢慢地,谁也不哭了。再后来,两个人就熟了。熟了以后,那条巷子口就成了他们的地方,谁先放学,谁先蹲在那儿等。”
“再后来,他们长大了,结了婚,有了个女儿。领证那天是个晴天,照相馆的师傅让他们笑一笑,快门落下去的时候,她眼睛还红着。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女儿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往他怀里扑。他把女儿举在肩上,女儿揪着他的头发,笑个不停。
女儿半夜哭,他起来泡奶粉,一边泡一边打瞌睡,手一抖,奶粉撒了一桌子。她醒了,过来接手,让他回去睡。他躺回去,听见她在厨房里轻轻哼歌,哼着哼着,女儿不哭了,他也睡着了。他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安安稳稳的,挺好。”
他讲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炉子上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往窗玻璃上扑,凝成一片白。
“可后来,他遇到了一些事。一些他根本反抗不了的事。那些事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一通电话,然后是上门,然后是把人叫走,叫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谈。他每次回来,都像换了个人,笑还是笑的,只是笑得越来越短。他没有别的路,只能顺着走,走到哪一步,由不得他。
他说,后来他把这些都忘了,忘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有过。可人这东西,哪能真忘得掉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女已经不在他身边了,成了别人手里的筹码。他再没见过她们,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
孟知杳没有动。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炉火的光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她没有问那是谁,也没有问后来怎样了。她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听着炉子里的火噼啪地响。
谢繁屿讲到这里,停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滚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在窗户上凝成水珠,又顺着玻璃淌下来。他没有接着讲,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炉膛里那团火上,火光一跳一跳的。
孟知杳没有催他。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谢繁屿还是没有开口。
孟知杳看着他,问,“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她问完,屋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没有人说话。
谢繁屿没答。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孟知杳站起来。炉火烧了一上午,屋里暖烘烘的,她身上却一阵一阵发凉。她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却又阖上。
谢繁屿在她身后说,“晚上早点回宿舍,别在外面待太晚。”
她低垂着眉眼,推开门出去了。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上。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室的门关上了,炉火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一线一线的,很快被雪盖住。她收回目光,往宿舍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掉。
路灯亮着,光晕在雪里化开,一团一团的,照不远。她低着头走,步子不快,走到楼门口,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窗帘拉得严严的。
楼门口的风比外面更硬,灌进领口。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想起保安室里那个人说的那句“晚上早点回宿舍”,听上去像叮嘱,又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个时候回来。她抬手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回到宿舍,孟知杳关上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她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才躺下来。她盯着门玻璃。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睡前她打开手机,无所事事地翻了一遍,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雪落在地上,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她,又好像没有。
她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过了很久,她又伸手把灯拉开。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门玻璃,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夜里她睡得很浅。被子拉到下巴,攥着被角,攥到天亮。早上醒来,天又阴了,雪还在下。她穿好衣服,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