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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编号 硬币上是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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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杳沿着校外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灯泡上蒙着雪,光晕昏黄,照不远。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上,落进围巾的缝隙里,凉丝丝的,贴着脖子化开。
她把手揣在兜里,走得不快也不慢。路过路口那家小卖部,老板娘在门里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剧,笑声一阵一阵飘出来,隔着一层玻璃,听得不真切。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又往前走。拐过弯是那家药店,灯还亮着,玻璃门里看得见柜台后面的人影,伏在桌上打盹。她看了一眼,想起昨天那两粒胃药,想起那个晚上,脚步没停。
再往前是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雪里一闪一闪,街上没什么车,一辆出租车远远地开过来,又开过去,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红。她站在路口等灯,等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要干什么。想回去,又不太想回去。绿灯亮了,她没过去,转身又走回刚才那条路。
风大起来,雪往脸上扑,一片一片的,睁不开眼。她走完一圈,走到头,掉头往回走。校门口那盏灯远远地亮着,橘黄色的,在雪里像一个小小的暖的洞。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黑糊糊的一团,缩着,脑袋垂在膝盖上,像睡着了。路上没什么人,雪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堆了挺久。
她步子慢下来,没停,往路另一边让了让。经过的时候,那人动了动,抬起头来。
是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外套敞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毛衣,领口油亮。一股酒气隔着好几步冲过来,混着雪味,冲得她偏过头去。他眯着眼看她,看了两秒,扶着路灯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含含糊糊地说,“妹妹,妹妹。”
孟知杳没应声,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像得了什么劲,步子更快,几步扑过来,一把抓住她外套的袖子。酒气兜头罩下来,熏得她偏过脸。她挣了一下,没挣开,那手劲儿大得出奇,五指攥着袖子,像攥着根绳子。她退到墙边,背抵着墙,那人跟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人压过来,酒气越来越近。
她偏过头,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那人被扇得偏过头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人脚下不稳,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上路边的铁皮垃圾桶。哗啦一声,桶翻了,瓜子壳、纸屑、半袋垃圾撒了一地,滚到路中间。他扶着桶沿骂了一句,又要扑过来。
一只手从孟知杳肩后伸出来,抓住那人的后领,往上一提,往后一拽。那人像被拎着后颈的猫,踉跄着退出去三四步,撞在墙上,酒醒了大半,瞪着眼,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
保安挡在她和那人中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垃圾,说,“行了,喝成这样,回去睡。”
那人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被那双眼睛盯住,话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咽回去了。他嘟嘟囔囔地转过身,一步三晃地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保安站在原地,一直等那身影缩进路灯尽头的黑里,才转过身来。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影子在他脚边拖得很长。大衣领子竖着,落了一层雪,他没有拍,就这么站着。
他说,“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她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隔着几步,站在雪里,谁也没说话。雪落在他们中间,落在地上,细细密密的。过了半晌,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递过来。
她没接,低头看。他掌心里躺着一枚硬币,干干净净的,边缘磨得发亮,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冷光。
她说,“这是什么。”
他说,“拿着,别丢了。”
她抬起眼看他。他没解释,只说这一句,说完把硬币往前递了递。路灯照着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深,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这么伸着,掌心的硬币在雪里,纹丝不动。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接过来。硬币凉的,贴着她掌心,凉得她一激灵,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揣进大衣口袋,转身往保安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早点回去。”
孟知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校门,走进保安室那片昏黄的灯光里。她把硬币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出了一层薄汗。她摊开手,借着路灯看了看,又揣进兜里,往宿舍楼走。
回到宿舍楼下,她摸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掉。她推开门,屋里暖气已经上来了,比外面暖得多。她没开灯,摸黑踢掉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一下。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围巾搭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才去水房打了热水,洗了脸。热水冲下来,指尖那点凉意才慢慢退下去。
她关了灯,上了床。床铺是凉的,她蜷起来,窝了半天才暖过来。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她躺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光,看着看着,想起今晚校门口那个人,想起那枚硬币。
她把右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张开,硬币还攥在手里,掌心红了一块,是被硌的。
她把硬币举到眼前。借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光,她看见硬币正面刻着一个数字,端端正正的,像是印上去的,又像是凿出来的。她认了认,是个8。翻过来,背面光光的,只有一圈磨痕,像被人握了很久,磨得发亮。
她把硬币横过来。那个8倒下去,在她眼里连成两条弧,首尾相接,像∞。
她盯了一会儿,没看懂,又把硬币竖回去。她把那个8在嘴里念了一遍,停住了。耳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盯着硬币看了很久,又念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来。她把硬币放回手心,攥紧,拇指摩挲着边缘那圈磨痕,凉意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肘,走到肩膀。她闭上眼睛,打算睡了。
就在她要翻个身的时候,余光里,门玻璃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动。眼睛慢慢转过去,转到门的方向。
门玻璃上,隔着走廊的灯光,贴着一张脸。那只眼睛直勾勾地对着屋里,对着她,一眨不眨。
她屏住呼吸,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片玻璃。玻璃上的脸没有动,也盯着她。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她想喊。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整个人往被窝里缩,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隔着一条被子,跟玻璃上那只眼睛对视。那只眼睛没有眨,也没有动,眼珠在走廊的灯光里,亮得发白。她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眼睛还是没有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久。玻璃上的黑影动了,往旁边退开,一点一点,退进走廊的灯光里,不见了。玻璃又空了,只剩下光,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孟知杳还是没动。被子拉到眼睛底下,盯着那片玻璃,看了很久。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灯已经灭了,玻璃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手心的汗把硬币浸得又湿又凉,凉得她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松开手,又慢慢攥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再看了一眼门。玻璃上还是空的。
后半夜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得很浅,一点点声音就醒。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一阵,停一阵。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沙沙的,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地走。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雪停了,太阳照在窗台上,亮堂堂的。她坐起来,先看了一眼门,门关着,锁得好好的。她下了床,走到门口,隔着玻璃往外看,走廊空空的,声控灯暗着,什么也没有。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从枕边摸起那枚硬币,看了一眼,又放回枕头底下。
她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路过保安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看了一眼,没停,往食堂走了。食堂里人不多,她打了碗粥,坐下喝。喝到一半,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硬币,凉凉的。她又把手缩回来,继续喝粥。
中午她回宿舍,楼道里保洁阿姨正拖地,抬头问她,“暖气热不热?”
她说,“热。”
阿姨说,“那就好,这天冷,别冻着。”
她点点头,上去了。
傍晚的时候,雪又开始下。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校门口那盏灯亮起来,保安室里也有灯。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