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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唱一和 价签藏起来 ...

  •   第二天上午,孟知杳擦了一遍桌子,把窗台也擦干净,又把昨晚没收完的行李箱推到墙角。屋里静得很,暖气还没上来,手伸出去是凉的。她烧了一壶水,捧着杯子看热气往上冒,看着看着,想起外婆。外婆也爱吃甜的。寒假在医院,外婆胃口一直不好,难得有一样东西肯吃两口。她问外婆想吃什么,外婆想了半天,说,“想吃点甜的。”她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卖蛋糕的小店,买了一块。外婆吃了两口,说,“香。”

      后来剩下半块,外婆用纸包好,说留着明天吃。第二天她去看,那半块还放在床头柜上,一口没动。外婆说,晚上不饿,舍不得。现在外婆出院了,在家里养着,身边没人给她买这些。她想给外婆也带一块。

      想到就去了。孟知杳套上外套,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折回去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钥匙,揣进兜里,锁了门,下楼。宿舍楼里安静得很,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掉。楼门口的风很硬,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外面还在下雪,雪粒很细,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把手揣进兜里,往校门口走。假期里校园没什么人,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风一吹,细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操场那边积着一层白,没人踩过,平平整整的。她想起开学还有几天,想起食堂寒假只开一个窗口,想起昨天在药店买的胃药还放在桌上。

      路过保安室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上蒙着厚厚一层水雾,玻璃上凝着水珠,顺着往下淌,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昨天就是在这扇门里,那个年轻保安把钥匙推给她,说,“顺路。”又送她走到药店。她想起昨天那根烤肠,想起那句“猜的”。她收回目光,没停,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又想,保安室怎么大白天也拉着窗帘。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她没停下来,脚步却慢了半拍。

      蛋糕店不大。暖黄的灯光,玻璃门上贴着开业时没揭干净的花纸角,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小铃铛,推门的时候叮当响了一声。暖气混着奶油香扑了一脸,比外面暖和得多。店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歌,调子慢悠悠的,她没听过,也听不清唱的什么。店里有两桌客人,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女,坐在窗边吃蛋糕,女孩拿叉子挖了一大口,奶油沾在鼻尖上。柜台后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她,笑着说,“来了?”

      孟知杳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柜台是玻璃的,擦得很亮,里面摆着几样蛋糕,芝士的,巧克力的,还有草莓的。有两样只剩空盘子,垫着花纸。柜台边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三个大类:饮品,小吃,蛋糕。没有写价钱。

      孟知杳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她本打算先问问价钱,店员正弯腰擦柜台,便没开口。她不太会挑,想起陆照影昨天说这家味道不错,凑近看了看。芝士那块切得方正,表面一层浅浅的焦色,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润润的光,边角没有裂口。她指指它,说要一块。

      店员放下抹布,直起身,看着她,问,“确定要这块吗?”

      孟知杳愣了一下,说,“确定。”

      店员还是没动,又问了一遍,“确定?今天芝士的只剩这一块了,卖完就没了,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一块蛋糕而已,问这么多遍做什么。孟知杳心里那点古怪一闪就过去了,说,“不用,就要这块。”

      店员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去拿纸盒,一边装一边说,“四十五。”

      四十五。孟知杳在心里记了一下。她没说什么,低头去摸钱包。钱包在外套内袋里,她摸出来,翻开,里面是几张整的,还有几张零的。她数了数,抽出一张五十的,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换成一张一百的,等着找零。她正要递过去,余光忽然扫到窗边。

      窗边那张桌子,背对着门口,坐着个人。那个年轻保安。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杯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还是磨着毛边,领口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领子。他没看这边,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雪。

      孟知杳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她没多看,收回目光,继续数钱。她不想跟他打招呼。她想起昨晚,她站在那家蛋糕店门口,隔着一条街,看到的那两个人影。也是这两个人。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把数好的钱递过去。

      店员的手刚伸出来,门口的小铃铛又响了一声。

      陆照影推门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棉服,围巾搭在肩上,进门先搓了搓手,说,“这天真冷。”他抬头看见孟知杳,像刚认出她似的,笑了一下,说,“知杳,你也来买蛋糕?”

      孟知杳叫了声陆老师。她把手里的钱往前递了递,说,“给外婆带一块。”

      陆照影说,“昨天说的就是这家吧?味道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正好带一块回去。”

      陆照影说,“那就好,没骗你。老人爱吃甜的,你挑得对。”他看了看柜台,又说,“这家店的芝士是招牌,老板自己做的,比外面连锁的好吃。你要是吃着好,回头还能再带。”

      孟知杳应了一声。她一边应,一边把手里的钱往前递了递。店员刚要接,陆照影已经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像是要掏什么东西。掏出一把零钱,纸币硬币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一滑,零钱哗啦掉在地上,散了一地。有几张纸钞滚得远,一路滚到窗边那张桌子底下,停在那个保安脚边。

      孟知杳看见保安弯腰,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他捡得慢,也不急,指尖一张一张地捏,拢成一叠,又直起身,拍了拍钱上沾的灰,看了看,说,“陆老师,钱掉了。”

      陆照影哦了一声,说,“谢了。”他走过去,从保安手里抽走一张一百的,说,“剩下的你留着,当跑腿费。”

      保安没客气,把剩下的钱收进兜里,说,“那我请你吃蛋糕。”

      孟知杳没接话。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把钱掉在地上,一个蹲下去捡,一个说跑腿费,一个说请客。一来一回,像排过多少遍的。她心里那根弦慢慢绷起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昨晚那两个人影,隔着一条街,也是这两个人。

      保安这时候又把手伸进兜里,把钱掏出来,数了数,对店员说,“她的蛋糕钱一起结了,剩下的给我装两样小点,凑个整。”

      店员应了一声,低头算了算,说,“蛋糕四十五,加两样小点,正好八十。”

      保安说,“行。”他把那叠钱递过去。

      店员接了钱,转身去装。孟知杳站在柜台前,看着店员把她那盒蛋糕和两个小纸盒一起放进纸袋,又垫了一张隔热纸,压紧边角。她没说话。

      纸袋递过来的时候,她没接。她把钱包重新翻开,从里面数出八十,放在柜台上,往保安那边推了推。

      保安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柜台上的钱拿起来,也没数,装进兜里。

      店员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孟知杳这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陆照影在后头喊她,“知杳,改天见。”

      她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推开门,冷风扑在脸上,把店里的暖气一下吹散了。孟知杳把手里的纸袋抱稳了,往学校方向走。她走得比平时快一点,也没快多少,就是步子很直,眼睛看着前面。她想起那一地零钱,想起他说请她吃蛋糕,想起他伸手把柜台上的钱拿走。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说不清是气他还是气自己。她不想欠人东西,尤其欠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情。可他接得那么自然,倒显得她是个多事的。

      雪还在下。她走了一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变。那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跟着,隔着几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和她自己的脚步错开,一下,一下。

      走到学校门口,那脚步声停了。雪地里安静下来,只剩风。

      孟知杳又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她侧过头,看见那个保安站在校门边的路灯底下,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照着他半边脸,雪落在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看见他嘴动了动,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说,“我在管电梯这块。”

      孟知杳没听懂,看着他。

      他说,“希望你回去的时候,能爬得上宿舍。”

      孟知杳的呼吸顿了一下。宿舍六楼。她想起他刚才弯腰捡钱的样子,想起他把她那八十块装进兜里,想起他说请她吃蛋糕。这句话听着不顺耳,像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更气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叫爬得上宿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问他。雪落进她领口,凉丝丝的,贴着脖子化开。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

      她没接话,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雪还在下。

      他也没再多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行政楼方向走了。

      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他走得不快不慢,像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孟知杳在原地站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她把手里的纸袋抱紧了一点,蛋糕还热着,隔着纸袋暖她的指尖。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一会儿他走远的方向,转身,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下的电梯好好地停在一楼,门开着,像在等她。孟知杳按了上行,走进去,按了六楼。电梯平稳地升上去,数字一格一格跳,轿厢里只听得见机器嗡嗡的响。她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看着数字跳到六,门开了。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

      她开了门,屋里还是冷的,暖气没热起来。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没有拆,先去洗了手。热水冲在手上,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水很烫,她冲了很久,指节发红才关掉。管电梯的。宿舍楼的电梯好好的,他管什么电梯。她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想不出个头绪。

      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袋蛋糕。纸袋口系得整齐,蛋糕还热着,隔着纸袋透出一点暖意。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坐在床头,把那半块蛋糕包好,说舍不得。她把纸袋往桌中间推了推,没拆。她想,明天把蛋糕寄给外婆。那八十块的事,就到这里为止,以后不会再欠他的。

      窗外,雪还在下。路灯亮着,把雪地照得发白。孟知杳坐在灯下,把那句话又想起来一次。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想不出来。

      孟知杳没有上床。屋里暖气慢慢热起来,烘得人发闷。她坐着,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躺不住。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没开灯,索性起身套上外套,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掉。外面雪还在下,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已经擦黑,路灯刚亮,隔着雪看过去,黄黄的一团。

      她把手揣进兜里,往校门口走。走出楼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黑着。她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电梯,门关着,停在六楼。她收回目光,出了校门。外面比屋里冷得多,雪粒打在脸上,细细的,凉凉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想走一走,走远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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