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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窗 烤肠是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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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是半夜开始疼的。孟知杳翻了个身,没有开灯。她蜷在被窝里,用手按着胃,等那阵绞痛慢慢过去。寒假陪床那阵子,她三餐没个准点,有时候外婆睡了她才想起来吃饭,有时候饭刚端上来就被叫走。这阵子胃一直不大舒服。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皮上投下一道道影子,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数着呼吸,数到一百多下,疼才松下去。她松开手,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会儿。
后来她又醒了。胃还是隐隐约约地不舒服,说不上疼,就是沉。她摸黑下了床,想倒杯热水,暖壶拎起来,空的。她站在黑暗里拎着空暖壶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原处,重新躺回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墙上。她看了很久,才又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对着洗手池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点。昨晚那阵疼像是留在身体里,淡淡的,说不清在哪儿。她想了想,今天得去买点药。学校医务室寒假没开门,最近的药店在出校门往西,走过去二十分钟。
她套上外套,从桌上拿起钥匙。钥匙圈上挂着那个小小的红绳平安结,是外婆编的,洗得有点旧了。她把钥匙揣进口袋,锁了门,下楼。宿舍楼里安静得很,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楼门口的风很硬,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地上的雪被踩硬了,泛着灰白,沿着马路牙子,一直铺到校门口。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风一吹,细雪簌簌地落下来。
路过校门口,一股热气混着油香扑过来。小吃摊的铁皮炉子上架着烤肠,一根一根在炉架上慢慢转着,皮烤得焦黄,滋滋地往外冒油,油滴到炭上,腾起一小股烟。摊主裹着件旧棉袄,缩在炉子后面,看见她走近,问,“来一根?”
孟知杳停下来,掏钱买了一根。摊主用纸一裹递过来,烫得她换了两只手。她咬了一口,热油在嘴里化开,咸香,烫得她嘶了一声,又咬了一口。她站在摊前,把纸包着的那根烤肠吃完,又掏出一块钱,说,“再来一根。”
“还来一根?”摊主问,手已经去拿。
“嗯。”
“大冷天的,多吃点。”摊主递过第二根,随口说,“回来这么早,学校还没开学吧。”
“嗯,提前回来的。”孟知杳接过烤肠。
“家里有事?”
“外婆出院了,家里没什么事了,就提前回来,把宿舍收拾收拾。”
摊主哦了一声,没再问,转头去招呼买豆浆的人。
孟知杳拿着第二根烤肠,没有立刻吃。纸包着,还烫手。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转身,往行政楼那边走。
保安室的门关着,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烤肠放在窗台上,没有敲门。放完,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烤肠安安静静地躺着,纸还裹着,冒着一丝热气。
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年轻保安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根烤肠上,又抬起来看她。他没说话。
“昨天的事,谢谢你。”孟知杳说。
保安愣了一下。他看看她,又看看那根烤肠,拿起烤肠,也没说客气话,只问她,“去哪?”
“药店。”
“哪家?”
“出校门往西,走到头那家。”
保安点了点头,说,“顺路。我正好也要去那边。”
孟知杳没接话。她本来想说不必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都说顺路了,她再拦着,倒显得多心。她转身往前走,听见身后门响,脚步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隔着两步的距离。
冬天的路上人少。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开口。孟知杳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路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卷帘门拉着,只有几家早点铺还开着,门口冒着白汽。她走得快,他也没有要跟上的意思,就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像踩着同一段节拍。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侧过头,看见他站在那里,目光看着马路对面,没什么表情。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磨出毛边,领口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领子。她想起那串钥匙,想起他昨天那句“统计学的”,想起那扇在夜里开着一条缝的门。问题在嗓子眼转了一圈,还是问了出来。
“你昨天怎么知道我是统计学专业的?”
绿灯亮了。他先迈出去一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猜的。”
孟知杳愣了一下。“猜的?”
“嗯。”他没再往下说。
她还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走路的样子很稳,步子不紧不慢,像早就走惯了这一条路。风把雪粒吹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收回目光,把那个问题咽了下去。猜的。哪有那么好猜。这话她没说出口,她只是把围巾又拽了拽,跟在他后面走。
走到一半,她放慢了脚步。他没回头,步子也跟着放慢了一点,还是两步的距离。她又放慢,他也慢。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踩进雪里,又拔出来,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劲儿,慢慢散了些。
路过一家关着门的书店,玻璃上贴着张海报,边角被风掀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玻璃。孟知杳看了一眼,是上学期末那家店在推的一本书,她当时想买,嫌贵,没买。寒假回来,店还关着。她收回目光,忽然开口,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你过年回家了吗?”
他走在前面,没回头,隔了一会儿才说,“没回。”
“那值班?”
“嗯。”
“食堂没开,你吃什么?”
他笑了一声,“饿不死。”
孟知杳没再问。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也不怎么在意这件事。
快到药店的时候,有人喊她。
“知杳?”
孟知杳抬头,看见陆照影站在药店门口。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袋药,看样子刚从药店里出来。陆照影是她大一上学期公选课的老师,讲课风趣,期末还请全班喝过奶茶。孟知杳对他印象不错,寒假前学生会搞活动,他们一起合过影,照片现在还在她手机里。
“陆老师。”孟知杳打了个招呼,“您也在学校?”
“来拿点药,顺便回办公室取个东西。”陆照影笑着看她,“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外婆病好了,我就回来了。”
“外婆身体还好吧?”
“好多了,就是还得多养着。”孟知杳说。
“那就好。老人生病,最累的是家里孩子。”陆照影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照顾别人。”
孟知杳应了一声。她注意到陆照影手里那袋药,随口问,“您拿的什么药?”
“老毛病了,咽喉炎。”陆照影说,“一到冬天就犯,学校医务室寒假不开,只能出来买。”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保安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像是等在那里。陆照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回她脸上,语气没什么变化,“这位是?”
“保安室的。”孟知杳说,“昨天帮我拿钥匙来着。”
“哦。”陆照影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上学期我们拍的那张合影,你还没发出去吧?”
孟知杳愣了一下,“没发啊。”
“那就好。”陆照影说,“最近学校查得严,照片什么的,尽量别往网上发。尤其是这种有老师有同学的,容易惹麻烦。”
孟知杳说好。她本来也没打算发,那张合影她一直存在手机里,压在一堆照片下面,都快忘了。
“对了,”陆照影像是又想起什么,“学校西边那家蛋糕店,你还没去过吧?新开的那家,味道不错,刚回来可以去尝尝。报我名字,还能打折。”
“好,改天去看看。”孟知杳说。
“别改天,就今天吧。”陆照影笑,“反正你也没什么事。那家的芝士蛋糕,比食堂的馒头好吃多了。”
孟知杳被他逗笑了,“好,我今天就去看看。”
陆照影摆摆手,“行,那我先走了,回头见。”
“回头见。”
陆照影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冲她挥了下手,转身走了。
孟知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药店。
药店不大,暖气开得足,混着一股中药味。店员是个中年女人,问她买什么,她说胃药。店员给她拿了一盒,又推荐了一盒养胃的冲剂,说寒假饮食不规律,喝这个调理调理。她看了看价签,两样都要了。付钱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保安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背对着她,像是看马路上的车。
她买完药出来,他已经转过身来,问,“买好了?”
“嗯。”
“那走吧。”
“你不是要去那边办事?”
“办完了。”
孟知杳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走到校门口,保安往保安室那边去了。她一个人往宿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胃还是沉沉的。
回到宿舍楼下,天已经擦黑了。她摸出钥匙,红绳平安结在手里晃了晃,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她推开门,屋里还是冷的,暖气没热起来。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她先去水房打了热水,回来拆开胃药,倒了两粒,就着热水吞下去。热水暖着胃,她坐着缓了一会儿。
吃完药,她洗了脸,上了床。窗外路灯亮着,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胃已经不疼了。她想起今天下午,那根烤肠,那句“猜的”,还有陆老师说,学校西边新开了家蛋糕店。
她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雪还在下,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