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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巡 钥匙是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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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还没过完,孟知杳就回了学校。
外婆是昨天下午出的院。大半个月的肺炎,她也陪了大半个月。出院那天她办手续,结账,收拾东西,回来把药按早中晚分好格。外婆坐在床沿看她忙,看了一会儿,说,“你回学校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她说,“明天走。”
外婆说,“今天就走吧,我也好了,不用你陪。”
她没接话,蹲下去把外婆的棉鞋从床底下拿出来,套上,系好鞋带。外婆的脚背还肿着,她把鞋带松了一格,又紧了紧,怕走路掉。
住院第三天的夜里,外婆咳醒了。她几乎同时睁开眼,从陪护椅上坐起来,摸黑倒了半杯水,递到外婆嘴边。外婆喝了两口,迷迷糊糊说,“我没事,你睡。”她应着,等外婆呼吸重新平缓了,才坐回去。病房的灯关着,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她看着外婆睡着的样子,觉得她瘦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就醒了。外婆也醒了,躺着看她叠被子,说,“我这病好了,你倒瘦了。”她说,“瘦了好,省得减肥。”外婆笑了一声,说,“等开学了好好念书,别老惦记我。”她没应声,倒了水放床头柜上,去食堂买粥了。
走的那天上午,外婆追到门口,往她包里塞了两个苹果、一袋麻花,还有一件墨绿色的厚毛衣,针脚密实,袖口收得整整齐齐。她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织的,外婆也没说。她只是把毛衣往包里压了压,说,“行了行了,装不下这么多。”
外婆没再多问,只把她的外套拉链拉到顶,又整了整领子,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孟知杳应了一声。她没多留,她知道自己要是在门口磨蹭,外婆一整天心里都不踏实。她拎着包走出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外婆还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一棵落了雪的老树。她朝外婆摆了摆手,外婆也朝她摆了摆手。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下午的火车。孟知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脚边,看灰白的雪地从窗边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外婆的语音,说苹果放在包最上层,别忘吃。她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一遍,才回了一个好字。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有点发昏。她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把寒假的开销一笔一笔记下来:火车票,医院食堂的饭钱,给外婆买的护膝。记完,她合上本子,靠着窗,迷迷糊糊想起大一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外婆也是这么感冒的。断断续续咳了好几个月,吃药不见好,她急得差点办休学,在电话里跟辅导员请假,说要晚点回去。辅导员很温和,说学业重要,家里的事也要顾,需要帮忙就说。她谢过,挂了电话,寒假就在医院里过了,年也是在病房里过的。
有一回半夜,孟知杳下楼打水,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拐角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那扇门平时锁着。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第二天路过,门又锁上了。她没跟任何人提,后来也就忘了。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雪野一片接一片地过去。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睡着了,女人也靠着椅背打盹。她看了她们一会儿,把视线转回窗外。天快黑的时候,雪地变成一片灰蓝,远一点的村庄亮起灯,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米。她看着看着,眼皮沉了,靠着窗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广播里已经在报站。
她靠着窗,又想起填志愿那件事。高考出分那天,她的分数够得上南边一所更好的学校,老师也劝她报。志愿表她改了又改,犹豫了好几天,最后交上去的,还是霜河大学。填表那天,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她揉了揉手腕,把剩下的志愿填完。后来她没再想过这事。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雪是中午停的,站台边的积雪被踩得发黑,风一吹,冻硬的雪粒扑到脸上。孟知杳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车站外出租车排了一溜,司机摇下车窗喊去哪儿,她摆摆手,没坐。她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霜河大学在城边上,寒假还没结束,校门口冷清得能听见风声。门卫室亮着灯,保安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放行了。她拖着箱子走在主路上,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远处教学楼黑黢黢地立着,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不像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六楼,她住的那扇窗户黑着。
宿舍里没有人。室友们都没回来,床铺卷着,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孟知杳放下箱子,先去水房打了热水,把桌子和床沿擦了一遍,又换了一床干净床单。她打开行李箱,把毛衣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柜子下层堆着上学期的书,最上面那本是统计学原理,书脊磨得发白。她抽出来翻了翻,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她看了一会儿,把书放回去,合上柜门。
忙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她翻了翻柜子,找到一袋寒假前剩下的泡面,看了看保质期,还没过期。她烧了水,泡上面,坐在桌前等。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她盯着那碗面看,看热气一点一点升起来,在灯下打转。
吃完面,她站在窗前往下看。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行政楼那边亮着几盏灯,再远处是黑黢黢的操场,什么也看不清。她摸了摸口袋,空的,才想起来电动车钥匙还寄存在保安室。寒假前最后一天她来存钥匙,值班的是个老师傅,塞给她一张纸条,说钥匙放窗台第二个格子里,取的时候自己拿,别弄丢了。她当时赶着回家,道了谢就走了,也没仔细看过保安室什么样。
她套上外套,锁了门,下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楼门口的风很硬,她缩了缩脖子。路灯下的雪地泛着白光,她踩着别人的脚印走,脚印陷下去,露出底下灰黑的地面。行政楼在操场那边,走过去大概五分钟。她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一深一浅,从宿舍楼一直延伸过来,孤零零的两行。
保安室在行政楼边上,一扇半旧的木门,门上贴着值班室三个字。她推开门,暖气混着煤炉子的味道扑了一脸。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炉子,炉膛里烧着红通通的炭,炭火的光一跳一跳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从外面看不进来,屋里倒是比外面亮堂得多,也暖和得多。
窗台前坐着个年轻保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低头擦一个搪瓷缸。缸子是白底蓝边,擦得发亮。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手指很修长,指节分明。听见门响,他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汽,嘶嘶地响,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像是两个世界。
孟知杳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散在雾气里。她说,“我来拿车钥匙。”
他没说话。手往窗台第二个格子里一摸,拎出一串钥匙,放在台面上,往她这边推了推。动作很顺,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知道她要拿哪一把。钥匙圈上挂着她那个小小的红绳挂件,是她外婆编的平安结,洗得有点旧了。她拿起钥匙,指尖碰到金属,冰凉的。她把钥匙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她已经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了。门把也是凉的,冰得她指尖一缩。
“统计学的?”
身后那个声音很平,没什么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孟知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下学期别选周三下午的公选课。”
她确实是统计学的。她确实在纠结下学期选什么公选课。昨晚在火车上她还翻了选课页面,把那门课看了又看,已经收藏了。可这些事,她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回学校的日子没人知道,辅导员不知道,室友不知道,她也没在朋友圈发过任何东西。昨晚在火车上翻选课页面的时候,她旁边坐了个大叔,一直在打瞌睡,根本看不到她手机屏幕。她下车的时候,整个车厢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一站下。她今天下午才到,连宿舍楼都没出过几次,这个保安不该知道她是学什么的。
她站在门口,后背对着那个年轻保安。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背上,不重,但一直没移开。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嘶嘶响,炭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想回头去看。
她没问。她也没慌。她只是把钥匙在掌心里攥紧了一点,金属的凉意硌进虎口,然后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她肩头。她走出几步,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了,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很快被夜色吞掉。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周三下午的公选课。她确实收藏了,打算开学就选。可那个保安,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不出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室的窗户蒙着雾,透出昏黄的光,什么也看不清。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她推开宿舍门,屋里冷得跟外面差不多,暖气还没热起来。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起来,屋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站在灯光底下,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红绳挂件在灯下晃了晃。
孟知杳坐下来,想了一会儿。统计学的。周三下午的公选课。她翻开手机,点开选课页面,那门课还在收藏夹里。她没有取消收藏,也没有再看,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漱了。洗漱的时候她想,明天去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她不想跟保安室的人扯上什么关系。她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以为过两天就会忘。
可她没忘。那句话像一根细刺,顺着衣领扎进后颈,她伸手摸了摸后颈,什么都没摸到,只摸到一片凉。她把这件事记下了,像把一根刺,按进衣领的最里面。不碰不疼,一碰,就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