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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戒心 “别信任何 ...

  •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厚了一层。屋檐下挂满冰凌,操场上的积雪没人踩过,白得晃眼。早八课的教室里暖气烧得温吞,靠窗的座位透进一路冷风,林薇薇占着靠里的两个座,见她来了,把书包挪开。课间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水传过来。窗外的雪停在窗台上,一节课没动。她看着窗台出了会儿神,林薇薇用胳膊肘碰她,说,笔记。她回过神,低头抄了两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中午在食堂碰头,林薇薇话多,讲食堂师傅今天多给了半勺肉,又讲昨天追的剧,讲得眉飞色舞。孟知杳听着,偶尔嗯一声,把盘子里的菜拨到一边。吃完饭回宿舍,要绕过操场。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无意间往东边那排平房看了一眼。平房在雪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灯。她收回目光,跟着林薇薇上了楼。

      下午没课,她们回宿舍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窗外路灯亮起来,把雪地照成昏黄一片。雪停了一天,到傍晚又飘起细雪,路灯底下的雪粒亮晶晶的,像筛下来一层糖霜。

      天一黑,宿舍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一楼亮到六楼,像谁在数着数点灯。孟知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穿外套。林薇薇趴在床上看手机,头也没抬,问:“又出去啊。”

      她说:“出去走走。”

      林薇薇说:“外面冷,你围巾戴上。”

      她应了一声,把围巾绕了两圈,又拿了一双手套。出门的时候,她听见林薇薇在身后嘟囔了一句,好像是说,最近怎么老爱晚上出去。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把门带上了。

      走廊的声控灯一节一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节一节灭掉,她走多远,光就跟多远,像有人替她提着灯。下了楼,冷风兜头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快步往操场走。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雪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在脚底下压出实实的印子,一路延伸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远处的教学楼黑沉沉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像失眠的人睁着的眼睛。

      她想起昨晚林薇薇在火锅边上说的那句话,说回来那天看见保安室的年轻保安,一直盯着她们宿舍楼看。现在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那句话又冒出来,跟着她的脚步走了一路。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快步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往东边那排平房走。保安室的灯亮着,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雾,看不见屋里,只透出暖黄的光,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她走到门口,把鞋底的雪蹭了蹭。门缝里透出的光,把门口一小片雪照成橘色。她站在门口,听见屋里的炉子响了一声,像是知道她要来。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着炉子里的火。她推门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煤味和一点水的潮气,把睫毛上的雪渣都化开了。炉子烧得旺,炉膛里的火红彤彤的,壶嘴嘶嘶冒着白汽,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响。谢繁屿坐在炉边的小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见她进来,把书合上,放到窗台上。窗台上还搁着一副手套、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水汽一点点往玻璃上爬。

      屋里的陈设简单,墙角立着一把旧笤帚,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登记簿,封皮磨得发白,页角卷着。墙上挂着一件军大衣,袖子垂下来,灯影里像一个站着的人。炉子边的小凳上铺着一块旧棉垫,坐久了会陷下去一个坑。炉子旁边堆着一小堆煤,用纸箱子挡着,怕煤渣掉得到处都是。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谢繁屿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也是这个姿势,膝盖上摊着书。她当时想,这人看书看得真慢,一个月了,还是那本。

      他说:“坐。”

      她没坐。她站在炉子边上,把手伸到炉口,火舌隔着空气舔她的手心。谢繁屿起身,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边,杯口磕掉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的铁。她接过来,握在手里,烫得指尖发麻,也没松开。谢繁屿倒水的时候,她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疤,一直延伸到袖口底下。他没解释,她也没问。

      谢繁屿重新坐下,把凳子往炉边挪了挪,也不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怎么样。”

      她没接话。她抬手解开外套最上面一颗扣子,热气闷得她脸有点发红。杯子里的热气往上扑,糊住她的眼睛。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从第一晚报到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每晚九点,她推门进来,把手伸到炉口烤着,喝一杯热水,听他说话,或者听炉子响。一开始她觉得别扭,后来成了习惯,像每天要洗脸刷牙一样。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来。她只知道,每天晚上,只要推开这扇门,看见炉火亮着,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会松下来一点。可今天,那句话又把它绷紧了。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那时候想,这杯子比她的日子还旧,后来就再没想过。现在她又看见了那道裂纹,像看一个认识的人。

      谢繁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今天有几个人,去了你平时上课的教学楼。你运气好,没碰到。”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抬起眼:“什么人。”

      谢繁屿看着她。炉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记住,在这所学校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对你特别好的人。”

      孟知杳愣住了。炉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想起白天有一回,下午从教学楼出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人。她当时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现在这句话,把那天的感觉又勾回来了,勾得她心口发沉。

      这学校里对她好的人,掰着手指头数,数不出几个。陈老师算一个,陆老师算一个。她平时不觉得自己缺这些,可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她记得住,记得很清楚。现在有人告诉她,惦记她的人,可能是最危险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她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是辅导员陈老师。陈老师这个学期对她格外上心。开学那天,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办公室不大,文件摞了一桌子,暖气片上搭着一条毛巾。陈老师坐在对面,微微往前倾着身子,听她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像在替她发愁。末了,陈老师说,学校给她申请了助学金,让她别担心学费的事,又说她瘦了,让她好好吃饭。孟知杳低着头,嗯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陈老师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孟,有什么事就来办公室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她记性不算好,可那天办公室里的细节她都记得,暖气片上的毛巾,文件摞的角度,陈老师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她后来想,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话了。她爸常年在外头打工,电话一个月打一回,问的无非是钱够不够花,吃饱了没。

      寒假外婆住院,她一个人扛着,也没跟谁说过。陈老师问她家里情况的时候,她差点说实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都挺好的。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助学金申请表推到她面前,说,把名字签了。

      后来又找过她两回。一回是问她要不要去做兼职,说图书馆缺个整理书架的人,一小时二十块钱,不耽误上课。一回是路过教学楼,远远看见她,喊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袋橘子,青皮的,说同学给的,她不爱吃甜。

      孟知杳那阵子觉得,陈老师是这学校里对她最好的人。那袋橘子她拿回宿舍,放了几天,皮都皱了她才吃,酸得她直皱眉,可还是吃完了。

      还有陆照影。大一她上过他的公选课,讲城市街巷的由来,课讲得松快,从不点名,期末给分也松。教室在二楼,下午第一节,阳光斜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在台上讲老城区的名字怎么来的,讲得慢慢悠悠,像聊天。她选那门课是室友拉着一起报的,课上没说过几句话。

      后来在操场边碰见,陆老师先认出她,说你是孟知杳吧,上过我课的。她点头,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他说来,合张影吧。她站在他旁边,有点拘谨,他笑着说,看镜头。照片拍完,她也没多想。那张合影后来一直存在她手机里,没发过,也没删。她有时候翻相册翻到,会看一眼,觉得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有点傻,然后就划过去了。

      那天傍晚在药店门口又碰到他。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刚亮,他手里拎着东西,看见她,脚步慢下来,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上次的合影,别发到网上。最近学校查得严。”她当时只当他是谨慎,点头说好。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别的东西,像有人往她心口轻轻放了一块石头。

      她后来再没怎么见过照片里的人。陆老师的课教完就换了教室,偶尔在校园里碰见,远远点个头。她没想过,这样一个人,会和“危险”两个字沾上边。

      她握着杯子,半天没说话。炉火烤着她伸出去的手背,指缝里却是凉的。她问:“那你呢。”

      谢繁屿看着她,半晌,说:“你也别信我。”

      这句话比炉子里的火还烫。孟知杳垂下眼,没接话。她有一句话差点问出口,问他,那我为什么还要来。话到嘴边,被她咽了回去。热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窗外有风,把雪沫扑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窗外站着,听屋里的动静。

      她放下杯子,说:“我回去了。”

      谢繁屿说:“外头雪大。”

      她说:“没事。”

      她转身去开门。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谢繁屿在身后说:“孟知杳。”

      她站住了,没回头。

      谢繁屿的声音从炉火那边传过来,淡淡的:“在这所学校里,你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最危险的人。”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窗户上的白雾忽明忽暗。她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炉子里的火又响了一声,像替她应了一下。她没说话,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热气冲散一角。她走进雪里,身后门咔哒一声合上。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上,很快化成了水。她走过操场,两行脚印并成了一行,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雪盖住大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室的灯还亮着,窗户上的白雾把人影挡住,什么都看不见。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宿舍楼下,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灯还亮着。她抖掉肩上的雪,上楼。

      林薇薇还没睡,趴在床上,见她回来,说:“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走一会儿。”

      她说:“冷,没多走。”

      林薇薇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冻的。”

      林薇薇说:“快去冲杯热水。”

      她应着,脱了外套挂好,倒了一杯热水,握在手里,等它凉下来。宿舍里暖气哄哄的,林薇薇的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听起来软绵绵的。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她躺下,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炉子里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转得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陈老师递过来的橘子,陆老师那句“别发到网上”,保安室里滚烫的搪瓷杯。她闭上眼,把这些一个个按下去,按到看不见的地方,可那句话还在。

      她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坐了起来。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教学楼电梯的B1、B2层,一直不亮。晚上十一点,宿舍楼准时锁门。图书馆地下室,永远挂着维修中的牌子。宿舍门玻璃上,出现过一只眼睛。保安说,今天有人去过我平时上课的教学楼。

      她打完,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补了一行:陈老师对我很好。陆老师也是。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枕边,躺下去。做完这件事,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夜里暖气片咕噜噜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没有炉子,也没有热水。梦里的雪没有声音,脚印也没有声音,她跑,也听不见自己的喘气声,整个世界像被捂住嘴。

      她在雪地里走,身后有人跟着,她不敢回头,脚步越来越快,雪越下越大,把她来时的脚印都盖住了。她跑过教学楼,跑过操场,跑过那排平房,平房的窗户黑着,没有光。她停下来,回头看,雪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她跑起来,跑得喘不上气。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林薇薇的呼吸声匀匀的,窗外雪停了,屋顶白得发亮。

      她坐起身,在被子里坐了一会儿,起来洗漱。水很凉,冰得她一个激灵。镜子里的脸白得发青,眼下的青好像又重了一点,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她对着镜子抿了抿,没管。她想起昨晚那句话,心里又说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确认。她看了自己一眼,拧开水龙头,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

      林薇薇也醒了,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第一节还是老杨的课吧,帮我占个座。”

      她应了一声,擦干脸,收拾书包。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今晚还去不去。炉子暖到指尖的触感还在,那句话也还在。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出门前往保安室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平房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窗户上的白雾还没散,暖黄的灯还亮着,像一夜没灭。

      她收回目光,下楼。雪后的早晨很安静,空气干净得像洗过,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她走进教学楼,暖气扑面,走廊里有人来往,她低着头走,谁也没看,走进早上的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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