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没说抱歉》木知辰

3、孔明灯飘向哪里 开春之

　　开春之后，高考越来越近，倒计时牌从一百多天翻到了几十天，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紧绷绷的，每个人都埋在题海里，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林微的成绩慢慢提上来了，最后几次模考，都稳定在五百五左右，离师范大学的分数线越来越近，老师找她谈话，说她发挥正常，肯定没问题，她笑着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知道，她留在本地，陈屹去北京，从高考结束那一天起，他们就会分开，再也见不到了。一想到这个，她夜里就会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陈屹的样子，从高二分班第一次见面，到雨天送伞，到讲题，到合唱，一幕一幕闪过，最后都变成他跟苏悦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就会偷偷掉眼泪，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出声。

　　离高考还有半个月的时候，班长提议，高考前大家一起去操场放孔明灯，许个愿，放松一下。全班都同意，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大家都拿着买好的孔明灯，成群结队往操场走，夏天的晚上风很舒服，吹在身上，凉凉的，天上全是星星，特别亮。

　　林微拿了一个白色的孔明灯，掏出笔，想了想，笔尖落在薄纸上，一下子就写出了“陈屹，我喜欢你”。字写得很大，占了半个灯底，她捏着笔，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怦怦跳，手都在抖。她想，就这样吧，写上去，让孔明灯带着我的愿望飞上天，就算他不知道，也算我说过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她：“林微。”

　　她吓得赶紧转过头，是陈屹。她慌慌张张掏出笔，在那行字上面匆匆写了四个大字，把“陈屹我喜欢你”盖在了下面，四个大字是：前程似锦。写完之后，她才转过身，脸烧得厉害：“啊，怎么了？”

　　陈屹手里拿着自己的孔明灯，停在她身边，笑了笑：“没什么，就我一个人，过来跟你凑个火。”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像装了天上的星星，林微不敢跟他对视，赶紧低下头，摸出打火机：“哦，好啊。”

　　陈屹蹲下来，帮她一起扶着孔明灯的骨架，点里面的蜡烛，两个人挨得很近，林微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柠檬香，跟高一那年一样，还是那么好闻，她的心跳快得快要跳出来，连打火机都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蜡烛点着了，热气慢慢把孔明灯撑起来，晃悠悠的，快要飞起来了。陈屹松开手，问她：“写的什么？这么保密，刚才我过来的时候，慌得跟什么似的。”

　　林微的脸更红了，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普通的愿望。”她不敢说，真的不敢说，她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他尴尬，怕以后连见面都不行。

　　陈屹也没追问，只是仰着头，看着手里慢慢涨起来的孔明灯，说：“我报了北航的飞行器设计，你呢？想好了报哪个学校吗？”

　　林微捏着孔明灯的底边，听见他这句话，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其实我偷偷查过北京的学校，北京有个师范专科，分数刚好够我，我差点就填了，可我不敢，我怕去了北京，我也追不上你，我怕给你添麻烦，更怕被你拒绝。可话到嘴边，她只说了一句：“我应该就留在这里，报本地的师范。”

　　陈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哦了一声，没说话。这时候风来了，孔明灯晃了晃，要飞了，两个人一起松开手，孔明灯慢慢升起来，晃悠悠飘向天上，越来越高，越来越小，变成黑夜里一个小小的红点。他们俩一起仰着头看，风把林微的马尾吹起来，蹭过陈屹的胳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风轻轻吹过的声音。

　　林微那一瞬间，其实差点就说了，她想，反正马上就要高考了，说了之后，就算被拒绝，以后也见不到了，没什么可怕的。可她看着天上越飘越远的孔明灯，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她想，他要去北京，前途光明，我不能耽误他，也不能让他为难，就这样吧，挺好的。

　　远处有人喊陈屹，说要一起合影，陈屹应了一声，回头跟她说：“我过去那边，你慢慢逛。”然后就走了，留下林微一个人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点，慢慢消失在星空里。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酸了，才慢慢往人群那边走，风吹在她脸上，有点凉，她摸了摸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高考那两天，天气特别热，考场里开着风扇，呼呼转。林微进考场前，在门口看见了陈屹，他跟苏悦站在一起，两个人对着背单词，说说笑笑的，看起来特别般配。林微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考场。

　　第一天考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林微写了她想当老师，写了她喜欢孩子，写着写着，就想起陈屹说他想造飞机，笔尖顿了顿，没再往下写，赶紧收了回来，按时写完了作文。

　　最后一天考完英语，走出考场，学校门口全是接孩子的家长，大家都在欢呼，把课本扔起来，喊着“终于考完了”。林微找到妈妈，妈妈接过她的书包，说走，带你去吃好吃的。林微点点头，回头往学校里看，看见陈屹跟一群男生一起，勾着肩膀往外走，苏悦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笑着跟他说话。

　　林微收回目光，跟着妈妈走了，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见了，陈屹。再见了，我的高中。

　　毕业聚餐定在考完试的第二天晚上，在县城最大的饭店，包了两个大包厢，全班三十多个人都来了。大家都放松了，好多人都喝酒，男生喝啤酒，女生喝果酒，闹哄哄的，全是笑声和说话声。

　　林微穿了一件新的白裙子，是妈妈特意给她买的，她说毕业了，要穿得漂亮一点。林微其实是想，也许今天，我能跟陈屹表白，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了，反正都考完了，大家以后各走各的路。她提前写好了情书，写了整整三页纸，写了她从高二分班第一次见他开始，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喜欢，折得整整齐齐，放在裙子口袋里，硬硬的，硌着她的腿，她捏着那个边，手心全是汗。

　　她喝了半杯桃子味的果酒，酒精有点上脸，脸红红的，胆子也大了一点，她站起身，跟苏晓说：“我去一下。”苏晓看着她，懂了，点点头，给她加油：“去吧去吧，我支持你。”

　　林微笑了笑，攥着口袋里的情书，往陈屹坐的那个包厢走——男生大部分都在那个包厢喝酒。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刚要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一阵起哄声，特别大，有人拍着桌子喊：“陈屹！可以啊你！什么时候跟苏悦表白啊！我们都等不及了！”

　　然后她听见苏悦笑，声音甜甜的，说：“你们别乱说。”

　　接着就听见陈屹的声音，带着笑意，是林微从来没听过的温柔，他说：“急什么，等填完志愿，苏悦不是跟我一起去北航吗？到时候我正式追她。”

　　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喊“耶”，有人拍桌子，闹得不行。

　　林微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冻住了，从头发丝凉到脚底。口袋里的情书，硌得她心口疼，疼得她喘不过气。酒精烧上来的那点勇气，一下子就全凉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慢慢收回手，攥着口袋里的情书，指节都捏白了，然后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包厢。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苏晓看见她回来，问她：“怎么样？说了吗？”林微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他不在，我回来了。”然后拿起桌上的果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喝了下去，桃子味的甜，喝到嘴里，却苦得要命。

　　她没哭，真的，她早就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了，不是吗？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跟陈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那么亮，她那么普通，苏悦才是配得上他的人。她只是有点难过，难过自己喜欢了两年多的人，就要属于别人了，难过自己那些偷偷的心事，从来都只能藏在草稿本里，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陈屹过来敬酒，挨个敬，走到林微这里，他举起杯子，笑了笑：“林微，恭喜考完，发挥得怎么样？应该没问题吧？”

　　林微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杯子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笑着说：“应该没问题，谢谢你，也祝你考上北航，前程似锦。”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能说得这么平静。

　　陈屹笑了，喝了一口酒，说：“谢谢，你也会越来越好的。以后常联系啊。”

　　“好呀，常联系。”林微笑着说。

　　可她心里知道，不会联系了。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交集，以后怎么会联系呢？那句话，不过是成年人的客套而已。

　　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大家在饭店门口告别，好多人都抱着哭，说舍不得。林微跟苏晓一起走，苏晓牵着她的手，说：“别难过了，林微，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

　　林微点点头，说：“我不难过，真的，就是有点累。”她确实累，喜欢了两年多，偷偷藏了两年多，现在终于结束了，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空的，却也轻松了一点。

　　她回家之后，把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自己那个写满陈屹名字的草稿本里，然后把草稿本放进了衣柜最上面的箱子里，塞到了最里面。做完这一切，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