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没说抱歉》木知辰

2、草稿本上的名字 从那天

　　从那天之后，林微多了很多偷偷的小心思。

　　她开始每天特意早起十分钟，把自己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甚至偷偷用妈妈的护发素抹发尾，就怕哪天陈屹回头，看见她乱糟糟的样子。她把自己的草稿本换成了新的，一开始只是无意识写他的名字，写着写着，整整一本草稿纸，正面写满了题目，背面全是“陈屹”、“陈屹”，一页又一页，有时候她还会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写在一起，比划比划笔画，看看配不配，写完之后又赶紧涂掉，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还开始特意跟老师问数学难题，因为陈屹数学好，她算不出来，就可以壮着胆子去问他。第一次去问的时候，她站在他座位旁边，腿都在抖，把练习册递过去，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陈屹，这道题我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

　　陈屹当时正在跟同桌说话，听见她说话，立刻转过头，接过练习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给她讲，一步一步，讲得很清楚。他讲题的时候，会皱着眉，笔尖在题目上划，林微站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柠檬香，脑子根本听不进去讲的什么，只盯着他的侧颜看，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高挺的鼻梁，看他说话时轻轻动的嘴唇，直到他讲完，抬头问她“听懂了吗”，她才猛地回神，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点头：“听懂了听懂了，谢谢你啊。”

　　拿着练习册走回座位，她的心脏还在砰砰跳，连刚刚讲的步骤都忘了，只能自己再重新算一遍，可心里甜得不行，觉得连最难的导数题都没那么难了。

　　后来她就经常去问他题目，有时候真不会，有时候是故意不会，陈屹从来没不耐烦，每次都认认真真给她讲，讲完还会问她听懂没有，有时候还会给她加一句“这种题型容易考，要注意易错点”。林微每次都乖乖点头，把他说的话记下来，一个字都不会漏。

　　十月中旬学校开运动会，陈屹报了一千五百米和篮球比赛。林微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她知道陈屹运动完爱喝盐汽水，不是冰的，是常温的——她上次听见他跟队友说，冰的喝了容易肚子疼。她特意提前一天去超市买了盐汽水，放在书包里保温，就等他跑完递给他。

　　一千五百米开始的时候，林微站在跑道内侧的围栏边，挤在人群前面，眼睛死死盯着起跑线上的陈屹。发令枪一响，所有人都冲了出去，陈屹起跑不快，一直保持在第二的位置，跑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攥着盐汽水的手都出汗了，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陈屹加油”，声音太小，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里，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可喊出来之后，心里就舒服多了。

　　最后一圈的时候，陈屹加速，超过了前面的人，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周围的人都在欢呼，林微也跟着跳起来，抱着手里的盐汽水，开心得快要哭出来。她看见陈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好多女生拿着水往他那边挤，苏悦也挤进去了，递了一瓶运动饮料，笑着说“陈屹可以啊，又拿第一”。陈屹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站直了身子，往林微这边看了一眼。

　　林微吓得赶紧往后躲，躲在一个男生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他。她看见苏悦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然后苏悦就走了。林微攥着盐汽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挤过去，最后运动会结束，她把那瓶盐汽水给了苏晓，苏晓看着她，叹口气，什么也没说，接过去喝了。

　　那天晚上林微翻自己的草稿本，在背面写了满满一页陈屹的名字，最后在角落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陈屹，你真棒。”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然后把草稿本锁进了抽屉里。

　　十一月的时候，陈屹说他的数学错题本丢了，上课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说马上要一轮复习了，正要用呢。林微听见了，放在了心上。她的数学错题本整理得整整齐齐，可她的字不如陈屹好看，也没有他整理得全面，她想，要不我重新抄一本吧，抄一本给他，就说我有多的一本。

　　那天开始，她每天晚上都熬夜抄错题。陈屹的错题本里都是经典题，她特意去问数学课代表，借了陈屹之前借过的试卷，把上面的错题一道一道抄下来，连解题步骤都按照陈屹平时的写法抄，抄完一道就对一遍答案，错了就重新写。每天晚上都抄到十二点多，妈妈敲门催她睡觉，她就把灯关了，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抄，抄得手都酸了，可一想到陈屹拿到错题本会开心，她就不觉得累了。

　　抄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抄完一本。厚厚的一本，封皮她特意用好看的牛皮纸包了，整整齐齐的，摸起来特别舒服。她把错题本放进书包里，想着什么时候偷偷给陈屹，可一直找不到机会，怕被别人看见，也怕被他拒绝。

　　周五下午篮球队训练，陈屹把篮球包放在篮球场边的石凳上，全队都去热身了，没人在那里。林微抱着错题本，站在香樟树后面，犹豫了十分钟，最后咬了咬唇，趁没人注意，飞快跑过去，把错题本塞进了篮球包最外面的口袋里，然后又飞快跑回来，躲在树后面，心脏跳得快要出来了，脸烧得通红，半天都缓不过来。

　　她想，他拿到就知道是我送的吗？会不会猜到我喜欢他？他会喜欢吗？一堆问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晕乎乎的，直到训练开始，陈屹过来拿篮球，拉开包看见了错题本，拿出来翻了翻，然后抬起头，往四周看，林微赶紧缩了缩脖子，躲在树后面，不敢出声，直到他把错题本放回去，拿着篮球走了，她才敢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天之后，她一直等着，等着陈屹来问她，是不是她送的，可陈屹一直没问，看见她还是跟平时一样，点头打招呼，讲题的时候还是认认真真。林微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可又想着，也许他知道呢，只是不说而已，只要他能用，就够了。

　　圣诞节的时候，学校里流行送苹果，用包装纸包得漂漂亮亮的，送给喜欢的人。林提前一天买了个大大的红苹果，买了银色的包装纸，自己在家包了好久，包得圆滚滚的，还系了个红色的蝴蝶结。她想送给陈屹，可还是不敢当面送，晚上下自习的时候，趁陈屹去打水了，她把苹果放在他抽屉里，然后赶紧跑回自己座位，假装写作业。

　　陈屹回来之后，打开抽屉看见了苹果，拿出来看了看，周围的男生哄笑起来：“哟，陈屹，又有人送苹果啊，谁送的啊？”陈屹笑了笑，没说话，把苹果放在桌上，收进了书包里。林微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偷偷笑了，嘴角翘了好久都放不下来。

　　那天晚上下自习，下了一点小雪，是今年第一场雪。林微走在回家的路上，踩着地上薄薄的一层雪，心里软软的。她想，这样其实也挺好的，能偷偷给他送东西，能问他题目，能看见他，就够了。她不敢要更多，真的不敢。

　　进入十二月，一轮复习开始了，整个年级都变得紧张起来，作业多了，考试多了，连下课都没人出去玩了，都坐在教室里做题。林微的成绩其实一直挺稳定的，就是数学有点偏科，发挥好的时候能上一百一，发挥不好就九十多，她想考本地的师范大学，去年分数线是五百六，她模考一般在五百三左右，还差三十分，所以她更努力了，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背书，晚上学到十二点，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补数学。

　　她还是会每天偷偷看陈屹，还是会去问他题目，陈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模考从来都是年级前十，老师说他正常发挥，北航肯定没问题。林微知道，北航是陈屹的梦想，他从小就喜欢飞机，说以后要造大飞机，这个理想，全班都知道。

　　元旦放假前，班里开联欢会，大家都凑钱买了零食，放在讲台上，一起吃一起玩。有人起哄让陈屹唱歌，陈屹推不过去，就上去唱了一首《晴天》，他唱歌很好听，低低的，很温柔，“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林微坐在下面，吃着橘子，听着他唱歌，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剥橘子，把眼泪忍了回去，心里想，对啊，风把距离吹得好远，我们本来就离得很远啊。

　　联欢会结束，大家一起打扫卫生，陈屹擦黑板，林微扫地，扫到陈屹座位旁边，捡到了一个黑色的发圈，是女生常用的那种，上面还有个小珍珠。林微捏着那个发圈，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抬头看了看苏悦，苏悦正低头整理东西，头上正好空着，她早上扎头发的发圈就是这个样子的。

　　林微没说话，把发圈放在了陈屹的桌角，然后拿着簸箕走了。那天晚上她回家，翻出自己的草稿本，看着满满一页的陈屹，突然就哭了，掉了好几滴眼泪在纸上，把字都晕开了。她想，苏悦跟他才是一对啊，成绩一样好，一样优秀，一样要去北京，她比我好太多了，我本来就不该痴心妄想的。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可第二天，她又心疼了，偷偷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压平，还是夹回了草稿本里。她就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上面的名字，舍不得那点小小的念想。

　　放寒假的时候，班级群里说要组织同学去看电影，林微本来不想去，听说陈屹去，她又立刻报了名。那天看完电影，大家一起去唱歌，KTV里乌烟瘴气的，好多人都在起哄让陈屹和苏悦合唱，他们俩也没拒绝，唱了一首《小幸运》，唱到“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大家都在鼓掌欢呼，林微坐在角落，拿着麦克风，小声跟着唱，唱着唱着，喉咙就发紧，唱不下去了。

　　她借口去厕所，躲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深呼吸，等情绪平复了才出去。走到门口，听见陈屹跟他哥们在外面说话，哥们笑着问他：“你跟苏悦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啊？我们都看着呢，郎才女貌，多配啊。”

　　陈屹笑了笑，说：“别瞎说，就是同学，现在以学习为主，高考之后再说。”

　　林微站在门后面，脚像钉住了一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原来真的是这样啊，原来他们早就约好了高考之后再说啊，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做着乱七八糟的梦。

　　她等了好久，等到他们走了，才悄悄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包厢，脸上装着没事的样子，可心里那个小小的种子，好像一下子被冻住了，不再发芽了。

　　回家的时候，大家一起坐公交，林微跟陈屹碰巧坐同一站，两个人并排站在后门那里，车晃了一下，林微没站稳，一下子撞进陈屹怀里，陈屹伸手扶了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问她：“没事吧？”

　　林微赶紧站稳，推开一点，脸红红的，说：“没事没事，谢谢你。”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落在她胳膊上，热热的，可她心里却凉凉的。她知道，这温度，本来就不属于她。

　　那个寒假，林微几乎没出门，天天在家做题，把数学的错题都整理了一遍，成绩提高了不少，模考的时候，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八，是她高中以来考得最高的一次。妈妈很高兴，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她吃着肉，心里却没那么开心，她想，就算考得再好，我也去不了北京，也跟他考不到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