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没说抱歉》木知辰

1、 靠窗第三排的柠檬香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热，吹进高三（七）班敞开的窗户，卷起讲台上摊开的粉笔灰，混着后排男生偷偷喝的冰红茶甜腻味，飘满了整个教室。林微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笔尖在理综选择题的选项上顿了顿，眼睛又不由自主飘向斜前方。

　　斜前方第三桌，那个挺直的背影始终没变。陈屹坐在这里一年多，林微就偷偷看了一年多。

　　他总爱把白校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晰的腕骨，腕骨内侧长着一颗小小的褐色痣，像落在雪地上的一颗棋子。林微数过，他做一百道数学选择题，会转三十七次笔，其中二十六次会转掉，然后弯腰去捡，发梢扫过课桌沿，带起一阵淡淡的风，风里全是柠檬皂香——那是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林微后来特意拉着妈妈去超市找了同款，晾衣服的时候站在阳台，抱着还带着阳光温度的校服闻，会突然红了脸，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心跳快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林微，这道题你算出来多少？”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把练习册推过来，撞了一下林微的胳膊。

　　林微猛地回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黑印，恰好戳在刚刚无意识写的“陈屹”两个字中间。她慌忙把草稿纸翻过来，指尖有点发烫：“啊……我算的是12，你看看对不对？”

　　前桌对着答案皱了皱眉：“不对啊，答案是14，你哪里算错了？”

　　林微凑过去，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斜前方瞟。陈屹刚转完笔，笔“啪嗒”掉在地上，果然弯腰去捡，发梢扫过桌沿，和她见过无数次的画面一模一样。她愣神的功夫，前桌推了推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没什么，”林微低下头，假装找计算步骤，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刚才走神了，我再算一遍。”

　　前桌笑了笑，转回去了。林微捏着笔，指尖全是汗。她也不想这样，可控制不住眼睛，控制不住心跳，只要陈屹在视线里，她的所有注意力就会不由自主全粘在他身上。

　　她的暗恋从高二分班那天就开始了。那天她抱着一摞书进教室，走廊上有人跑过来，没注意撞了她一下，书散了一地，是陈屹蹲下来帮她捡的，他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橡皮，抬头笑了一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落进来，刚好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星。那一瞬间林微的心跳就乱了，她接过橡皮说了声谢谢，声音都在抖，从那之后，她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陈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发光的人。理综常年年级前五，篮球打得好，是校队的前锋，每次打比赛，篮球场边都围满了别的班送水的女生。他性格不算外向，却也不孤僻，跟男生一起打球打游戏，跟女生也能正常说话，永远从容又干净。而林微呢，成绩中等，不上不下，扎最普通的高马尾，脸上连痘痘都长的规规矩矩，扔在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到了。

　　她总觉得，自己就是教室角落里那盆没人注意的仙人掌，安安静静待着，看着太阳一样的陈屹，就够了。不敢伸手，也不敢靠近，怕伸手会烫到自己，也怕扰了他的光。

　　午饭的时候，林微刻意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等陈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她才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一路走到食堂。她知道陈屹爱买二楼的招牌鸡腿饭，总是排靠左边的队，所以她也绕到二楼，排在他身后隔三个人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的柠檬香，又不会被他发现。

　　前面的人端着饭走了，陈屹递过饭卡，跟打饭的阿姨说要多浇点卤汁。林微站在后面，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她悄悄把自己的饭卡拿出来，指甲轻轻蹭着卡面，心里默念：我也要鸡腿饭，我也要多浇点卤汁，跟他一样。

　　打好饭，她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陈屹和篮球队的哥们坐在靠窗的那桌，他啃着鸡腿，听旁边的人说笑，时不时应两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虎牙。林微一口一口扒着米饭，鸡腿啃了半天，都没尝出什么味道，眼睛一直黏在他脸上，直到他放下筷子擦嘴，起身要走，她才猛地低下头，假装吃饭，等他走了，才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轻轻空了一块。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男生都去篮球场了。林微跟闺蜜苏晓坐在看台上，苏晓啃着冰棍，撞了撞她的胳膊：“又看你家陈屹呢？”

　　林微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她一把：“什么我家，别乱说。”

　　“哟，还不好意思了，”苏晓笑，“整个年级谁不知道你喜欢陈屹啊？也就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要不你就表白呗，被拒绝了也不亏啊，总比天天这么偷偷看好吧？”

　　林微低下头，抠着看台台阶上的缝，声音很小：“算了，他肯定不喜欢我，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还不如这样呢。”她知道苏晓是为她好，可她真的没有勇气。那么多漂亮优秀的女生喜欢陈屹，班长苏悦长得好看，成绩跟陈屹差不多，还能跟他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出黑板报，她比不了。

　　正说着，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好球”，陈屹投进了一个三分，场边的女生小声尖叫起来。林微抬起头，看见陈屹跑起来的时候，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条干净利落。他擦汗的时候，拉起校服下摆，蹭了蹭额头，露出一片干净的小腹，林微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心脏砰砰跳得快出来了。

　　苏晓在旁边笑：“看呆了吧？要不我帮你去把水送过去？你看你手里攥了半天了。”

　　林微手里确实攥着一瓶冰矿泉水，是她刚才从食堂冰柜买的，冰得瓶身凝满了水珠，浸得她手心发凉。她刚才本来想送，走到篮球场边的树后面，看见好几个女生拿着水站在那里，她一下子就怂了，缩在树后面不敢出去。现在被苏晓说破，她更不好意思了，摇摇头把水塞给苏晓：“我不渴，你喝吧，我不去。”

　　苏晓叹口气，接过水打开喝了一口：“你啊你，就是太胆小了。这种事情，你不往前冲，机会就被别人抢走了。”

　　林微没说话，只是悄悄又抬了抬头。陈屹刚好往这边看过来，视线扫过看台，林微吓得赶紧低下头，心脏跳得快得不像话，过了好几秒才敢悄悄掀起眼皮看，他已经转过身去抢球了，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

　　那天放学的时候突然下了暴雨，哗啦啦的，乌云把天都遮住了，明明才五点多，天已经黑得像晚上。林微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带伞，站在教学楼下看着雨帘发愁，掏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手机又没电自动关机了。

　　正当她咬着唇，想着要不干脆冲回去的时候，一把黑色的雨伞递到了她面前。她抬头一看，是陈屹。

　　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伞，另一只手拎着篮球，校服肩膀已经湿了一块。他看着她，语气淡淡的：“你住哪个方向？我送你到校门？”

　　林微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耳朵嗡嗡响，连雨打树叶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居然跟陈屹站得这么近，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睫毛上沾的雨珠，能闻到他身上比平时更清晰的柠檬香，她心跳快得快要撞破肋骨，半天才能挤出一个字：“啊……我……我住……”

　　“我往校门走，顺路，一起吧。”陈屹没等她说完，就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伞沿刚好罩住她，挡住了飘进来的雨丝。

　　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伞不大，林微刻意往边上靠了靠，怕挤着他，可肩膀还是时不时会碰到他的胳膊，每碰一次，林微的后背就绷紧一次，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低着头，盯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白球鞋，一路走到校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把所有能说的话都想了一遍，又全都咽了回去。

　　走到校门口，林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说：“谢谢你啊，陈屹。”

　　陈屹把伞往她这边又递了递，笑了笑：“没事，你住哪？要不伞你拿去用，明天还我就行。”

　　“不用不用，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跑两步就到了，”林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真的谢谢你。”

　　陈屹点点头，没再坚持，挥挥手转身走了。黑色的伞在雨里晃，他的背影很快融进了雨幕里。林微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他走远，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连校服后背都被汗浸湿了。那天她淋雨跑回家，发梢滴着水，进门就打了个喷嚏，妈妈骂她不小心，她却对着镜子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觉得连发烧都是甜的。

　　第二天早上，林微是发着烧进教室的，头昏昏沉沉的，走路都发飘。她刚走到座位上，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包橙色包装的感冒冲剂，旁边压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七个字，字体凌厉，是她看过很多次的楷体：“下次记得带伞。”

　　没有署名，可林微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陈屹的字。上次语文老师让他抄黑板报标题，她站在台下，仰着头看了整整十分钟，把每个字的笔画都记在了心里。

　　她捏着那张便签纸，纸薄薄的，却像有千斤重，她的指尖都在抖，偷偷回头往陈屹的位置看，陈屹不在，应该是去操场早锻炼了。过了几分钟，他拿着篮球走进来，额头上带着汗，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走回自己座位了。

　　那一眼太轻了，可林微却觉得整个心都泡在了蜜里，甜得发涨。她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夹进自己最常用的语文书里，藏在封皮的夹层里，没事就会拿出来看看，摸一摸上面凹凸的字迹，心想：也许，他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吧？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