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没说抱歉》木知辰

4、留在本地的师范 填志愿

　　填志愿的时候，林微按照之前想好的，第一志愿填了本市的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第二志愿填了本地的学院，服从调剂。妈妈问她：“你真的不考虑去外地吗？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啊。”

　　林微笑了笑，说：“不去了，本地挺好的，毕业之后当老师，稳定，离家也近。”她没说，其实她看过北京的学校，那个专科的师范，分数刚好够，她翻了好多次报考指南，把那个学校的代码都背下来了，可最后还是没填。她去了北京又怎么样呢？他有苏悦了，她去了，不过是个多余的人，何必呢？不如留在本地，安安稳稳，开始新的生活。

　　分数线出来的时候，林微考了五百六十二分，比师范大学的分数线高了八分，稳稳被录取了。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请客，好多亲戚都来，夸她有出息，以后当老师好，稳定又舒服。林微笑着应酬，心里平静得像一湖水，没有特别开心，也没有不开心，就是觉得，该这样。

　　陈屹考了六百八十多分，稳稳上了北航，苏悦也考了六百七十多分，跟他一起去了北京，填了同一个城市的大学，离得不远。班级群里大家都在恭喜他们，刷了好多恭喜的表情，林微看着，也跟着发了一个恭喜，然后就关掉了群消息。

　　开学前那个暑假，林微跟苏晓一起去打了暑假工，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累得腰都疼，但是赚了一点钱，够自己买新衣服新书包。她偶尔会刷QQ空间，能看见陈屹发动态，有时候是跟同学一起去玩，有时候是转发北航的招生宣传，她每次都看看，然后关掉，从来不会点赞，也不会留言，更不会让他看见她来过——她早已经设置了隐身访问，她不想打扰他，也不想让自己心存幻想。

　　开学那天，妈妈送她去学校，帮她铺好床，整理好东西，叮嘱了半天，才回家。林微站在女生宿舍的阳台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新生，绿色的香樟树，叶子茂盛得很，阳光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一切都是新的。她想，新的生活开始了，我要忘了陈屹，重新开始了。

　　大学的生活跟高中不一样，轻松很多，有很多社团活动，也有很多自由时间。林微加入了文学社，平时写写稿子，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自习，周末出去做家教，赚点零花钱，日子过得充实又平静。很快就有男生追她，是文学社的学长，长得温文尔雅，会写情诗，约她去看电影，去吃饭。林微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她说：“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对不起。”

　　学长没怪她，说没关系，还可以做朋友。林微其实也想试试，可她心里那个位置，好像还被陈屹占着，空不出来，她没办法对着另一个人动心，更没办法欺骗别人，所以只能拒绝。

　　苏晓跟她考在同一个城市，不同学校，周末经常约着一起逛街吃饭。苏晓问她：“你还没忘了陈屹啊？都这么久了。”

　　林微拿着奶茶，吸了一口，摇摇头说：“也不是忘不了，就是没遇到合适的，慢慢来呗。”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心里好像有个坎，跨不过去，她就是没办法再那样喜欢一个人了。那种掏心掏肺，偷偷摸摸，把所有心事都藏起来的喜欢，这辈子大概只会有一次了吧。

　　国庆节的时候，高中同学组织聚会，好多人都回去了，林微也回去了。聚会上，陈屹和苏悦一起回来的，两个人已经正式在一起了，手牵着手，郎才女貌，大家都起哄说新婚快乐，他们也笑着，没否认。林微坐在角落，看着他们，端着果汁喝，心里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疼，就是有点怪怪的，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涩涩的。

　　那天陈屹过来跟她喝酒，他已经长高了一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还是卷着袖口，露出腕骨上那颗痣，跟高中一模一样。他跟她碰杯，说：“好久不见，林微，越来越漂亮了。”

　　林微笑着跟他碰杯，说：“好久不见，恭喜你们啊。”她说的是真心话，真的恭喜，他如愿去了北航，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挺好的。

　　陈屹笑了笑，喝了一口，说：“谢谢，你在师范那边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习惯了，课程不多，也挺轻松的。”林微说。

　　两个人聊了几句，没什么话可说了，陈屹就被别人拉走了。林微笑了笑，继续坐在角落吃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真的，都过去了。

　　聚会结束之后，陈屹居然加了她的微信，他说：“以前只有QQ，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系。”林微同意了，通过了好友，看着他的头像，是北航的校门，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躺在对方的通讯录里，从来没聊过天。

　　放寒假的时候，林微去超市买东西，居然在超市门口遇到了陈屹。他一个人，拎着购物袋，看见她，停下来打招呼：“林微？这么巧。”

　　“是啊，好巧，你回来过年啊？”林微说。

　　“嗯，回来过年，苏悦跟我一起回来的，她去她外婆家了，我一个人出来买东西。”陈屹说。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的风口，风有点大，吹得林微的头发乱了，她抬手捋了捋头发，陈屹看着她，突然说：“高三那次，你帮我抄的错题本，我一直留着，谢谢你啊。”

　　林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她笑了笑，说：“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那时候我正找不着，你帮了我大忙了。”陈屹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他说他在学校加入了航模队，挺好玩的，她说她在文学社，写稿子，挺好的。然后就没话了，互相说了再见，就走了。林微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陈屹也正往停车场走，背影挺挺拔的，跟高中一样。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他都知道啊，原来他一直记得，可那又怎么样呢，都已经过去了。

　　大二的时候，林微开始准备考教师资格证，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背书，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她慢慢也放开了，有人追她，她也会试着出去约会，看个电影，吃个饭，可总是找不到感觉，接触几次，就没下文了。苏晓说她：“你就是把陈屹神化了，你拿他当标尺量所有人，当然没人能比得上。”

　　林微想想，好像也是这样。她喜欢了他两年多，把所有少女的幻想都放在他身上了，他早就不是简简单单的陈屹了，他是她整个青春的念想，所以别人比不了。

　　大三的时候，陈屹在朋友圈发了动态，是他跟苏悦一起去看升国旗的照片，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林微看见了，点了个赞，就划过去了。那时候她已经能平静地看着他们的消息了，不再心酸，也不再难过，就像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同学的消息一样，平平淡淡的。

　　大四实习，林微去了本市的一所中学实习，当语文老师，带高一的班，孩子们都很调皮，但是也很可爱，她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觉得很开心，越来越觉得，当初选师范真的选对了。

　　实习的时候，有个同校的男老师追她，是教数学的，长得高高大大的，性格很开朗，对她特别好，每天帮她打饭，帮她改作业，下雨给她送伞，生病了给她送药。林微这次没拒绝，试着跟他相处，相处了几个月，觉得他人真的挺好的，很踏实，也很照顾她，她慢慢也动心了，毕业的时候，就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男朋友叫张辰，家也是本地的，毕业之后，两个人一起考了本市的编制，林微考进了市区的重点高中，张辰考进了隔壁的初中，离得不远，周末可以经常见面。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妈妈特别开心，说张辰人好，踏实，跟你般配，赶紧定下来吧。

　　林微也觉得挺好的，张辰对她好，性格稳重，家里也满意，这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她以为，她跟陈屹的故事，早就结束了，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偶尔听说一下他的消息，不会再泛起任何涟漪了。

　　可她没想到，毕业五年之后的同学会，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第五章五年之后的雨

　　毕业第五年，林微已经二十四了，跟张辰谈了两年，双方家长见过面，定了明年春天结婚。日子过得平静又幸福，张辰很宠她，什么都顺着她，她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那些青春的遗憾，早就被生活磨平了，不存在了。

　　五月份的时候，老班长说，毕业五年了，组织一次同学会吧，大家都回来聚聚。那时候林微正好放五一假，张辰跟朋友去钓鱼了，她一个人回了老家，想想没事，就去了。

　　同学会还是在当年那家饭店，还是那个包厢，五年过去了，大家都变了样，女生很多都结了婚，生了孩子，男生也都成熟了，不少人都发了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林微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陈屹。

　　他坐在主桌旁边，还是跟当年一样，挺直了背坐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还是习惯性卷到小臂，露出腕骨，那颗褐色的小痣，清清楚楚，跟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比高中的时候更成熟了，轮廓更深了，也更帅了，身边的女生还在偷偷议论，说陈屹怎么还是这么帅，跟高中一样。

　　陈屹看见她，立刻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林微？好久没见了，越来越漂亮了，快过来坐。”他给她拉了一把椅子，就在他斜对面，林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她才听见大家聊天，说陈屹跟苏悦去年分手了，和平分的，两个人都在北京，还是朋友，就是性格不合，走不下去了。林微愣了一下，有点意外，没想到他们会分手，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居然还是分了。可她也没多问，别人的事情，跟她没关系。

　　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家庭，说谁谁结婚了，谁谁生孩子了，谁谁买房子了。轮到陈屹，他说他研究生毕业之后，留在北京的航天研究所，搞无人机研发，现在项目刚上正轨，挺忙的，还没谈恋爱，专心搞事业。说完之后，他笑了笑，目光往林微这边飘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林微端着水杯喝水，假装没看见，玻璃壁冰得指尖发凉，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有点怪怪的，说不出来。

　　吃饭吃到一半，大家开始敬酒，轮流敬，轮到林微这桌，陈屹端着酒杯过来，跟她碰了一下，说：“林微，现在当老师了吧？我记得你当初就是想当老师，如愿以偿了。”

　　“嗯，当高中语文老师，挺好的，孩子们挺可爱的。”林微笑着说，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红酒。

　　“肯定教得特别好，你当年就很细心。”陈屹说。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他又去敬别人了。林微坐在那里，吃着菜，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往他那边飘，飘过去之后，又赶紧收回来，心里有点乱，像有人扔进了一颗石子，平静了很久的湖水，又泛起了涟漪。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可看见他，还是会心跳乱了节奏，还是会想起高中那些事情，那些偷偷的喜欢，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全都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哗啦啦的，跟高三那年林微淋雨发烧那天一样大。好多人都没带伞，站在饭店门口躲雨，打车打不到。陈屹带了伞，说他车停在那边，要送几个顺路的去打车，林微正好顺路，就跟在他后面，一起往停车场走。

　　伞不大，两个人并排走，伞沿刚好够罩住两个人，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就像当年高考前放孔明灯那天一样，林微的心跳又开始快了，她刻意往外面挪了一点，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雨丝凉丝丝的，打在衣服上，能清醒一点。

　　雨太大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说话都要大点声才能听见。两个人走了一段，都没说话，只有雨声。快走到打车点的时候，陈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伞往她这边倾了倾，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罩住了。

　　他说：“林微，我有句话，憋了好多年了，一直想跟你说，今天碰到了，就说了吧。”

　　林微看着他，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发梢，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跟当年高中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怦怦跳，说：“你说。”

　　“高三那年，你放在我篮球包里的错题本，我收到了，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你送的，”陈屹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那次你淋雨发烧，桌上的感冒冲剂，是我放的，不是别人。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了。”

　　林微猛地愣住了，眼睛一下子就湿了，雨水凉丝丝的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耳朵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什么？他说他那时候就喜欢我了？怎么可能？那时候他不是跟苏悦好了吗？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陈屹继续说：“那时候我不敢问你，我看你一直躲着我，我也不确定你喜不喜欢我。放孔明灯那天，我本来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北京，我跟我爸说过，要是你想去北京，我可以报北京另外一个学校，不一定非要去北航，可你先说你要留在本地，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你根本不想跟我走，所以我就没敢问。”

　　“后来毕业聚餐，我本来想跟你要微信，想问问你，结果我朋友起哄我跟苏悦，我那时候跟苏悦就是同学，她追我，我没答应，那天我就是顺着他们开玩笑，说等填完志愿，没想到你那时候就在门口，是不是听见了？”陈屹看着她，眼睛里全是遗憾，“我后来一直后悔，那时候太胆小了，没敢主动问你，就错过了。”

　　雨更大了，风把伞吹得歪了歪，林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咸的。原来都是真的，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单向喜欢，原来都是双向的，原来他也喜欢她，原来他们都太胆小了，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问，就这么错过了，错过了整整五年，她都要结婚了，他才说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声音有点抖：“原来是这样啊……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喜欢苏悦，你们才是般配的，我那么普通，我不敢说，我也不敢问……”

　　“你一点都不普通，在我眼里，你一直特别好，”陈屹看着她，伸手想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叹了口气，“我后来去你的空间看过，看见你晒你跟你男朋友的合影，挺好的，他对你挺好的吧？我就是，就是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放下，一直想跟你说一句，当年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林微哭了，哭出声来，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遗憾，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了。原来我们都喜欢过彼此，原来我们就差一步，就差一句话，可就是这一步，错过了一辈子。

　　出租车来了，停在路边，车灯亮着，照亮了一片雨雾。林微抹了抹眼泪，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伞下，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她看着陈屹，笑了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陈屹，我那时候也特别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喜欢了整整两年多，把整个青春都给你了。

　　“现在呢？”陈屹看着她，声音有点哑，“现在还来得及吗？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我可以调回来，这边也有研究所的分部，我可以……”

　　“来不及了，”林微笑着，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掉，“我明年春天就要结婚了，陈屹，我跟张辰挺好的，他对我很好，我不能对不起他。”

　　陈屹看着她，半天没说话，雨下了半天，他的半边肩膀早就湿了，衬衫贴在身上，凉凉的。他点了点头，笑了笑，那个笑里全是遗憾，说：“是我来晚了，没事，祝你幸福，林微，真的。”

　　“也祝你幸福，陈屹，”林微拉开车门，转过身跟他挥手，“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嗯，再见，林微。”

　　“再见，陈屹。”

　　车开了，林微坐在后排，转过头，从后车窗往外看，陈屹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站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雨雾里。林微靠在椅背上，捂住脸，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纸巾递了过来。林微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她哭了一路，从饭店哭到小区门口，把这么多年的眼泪都哭完了。

　　回到家，张辰还没回来，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陈屹发来的微信，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留遗憾，你别放在心上，好好过你的日子。”

　　林微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他：“我知道，谢谢你，也祝你早日遇到对的人。”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雨，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原来故事的真相是这样的，原来我们都没错，错的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太胆小，都太自卑，都不敢往前多走一步，所以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