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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遥遥【少 ...


  •   此后一年多,沈知微在不同的宴席上见过谢砚辞许多次。

      有一次是春宴,谢家西园的海棠开得正盛。沈知微坐在廊下,面前是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她的目光穿过花枝的缝隙落在那道鸦青色的身影上。谢砚辞站在一株海棠树的旁边,正侧头听一位族老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没有在看海棠花——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像是正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她后来回去查了书,翻遍了那一卷《花谱》,确认了那株海棠的花期、颜色、花形,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句能解释"他为什么站在海棠旁边却没有看它"的答案。她不知道他只是在等那位族老把话说完。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袍摆被风吹了一下,拂过海棠树根旁边一小片新长出来的青苔。

      那片青苔后来被踩过几脚,痕迹慢慢淡了。她去那棵海棠树下看过一次。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而微凉,她把掌心贴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像是想隔着树皮的纹路感觉到什么。她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但她记住了那棵树的触感——粗糙、微凉、有一道纵向的裂纹,刚好在她的掌纹上叠了一下。她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小点碎叶的汁液,浅绿色的,像一道很淡的墨痕。

      有时隔着一整间厅堂,她在东边的柱子后面,他在西边的主位旁。有时近一些,只隔了两三张案桌,她低头夹菜的时候能看见他袖口的暗纹——鸦青色、绀青色、蟹壳青,他穿得最多的就是这些颜色,像一池深水,沉沉的,望不见底。

      她开始注意一些很小的细节。他喜欢用左手端茶,右手空着,随时准备握笔或接什么东西;他皱眉的时候先从左眉起,右边慢半拍,所以他的眉峰总是左高右低;他走路的时候迈右腿比左腿稍微慢一点,像是幼时受过什么伤,后来好了,但步子养成了习惯。

      这些细节是她从几十次远远的窥望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她像一只在墙根下蹲了很久的猫,不动声色地数着那道身影的每一个动作。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母亲不知道,丫鬟不知道,那些宴席上同席的女伴也不知道。她只在深夜回府之后,对着铜镜拆了头发,才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东西从脑子里倒出来,写进那本册子里。

      册子已经写了大半本。纸页被翻得有些软了,边角微微卷起。沈知微偶尔会翻开来看,那些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慢慢变成了后来的潦草——笔划之间连得越来越紧,像是写字的人越来越迫切地想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东西从心里腾挪到纸面上。她写了很多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的东西:

      "他今日站在西园那棵树下面。叶子是椭圆的,秋天会变黄。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他没有抬头看树叶,但风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他闭眼的时候比睁眼的时候轻很多。她不知道他闭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今日与王家女郎说了话。隔着三张案的距离,听不清内容。但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左边的眉毛先动了一下,比右边快一点。她以前不知道他笑的时候眉毛会先动。她记下来了。但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也许他只是客气。'那行字比正文小了一圈,像是写上去之后又不想承认。"

      "今日她打翻了一杯茶。茶盏碎在地上,瓷片溅到他袍摆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主母身边的人过来收拾了。他一直没有低头看她。她坐在旁边的心跳停了一拍,后来她问自己——如果他能看过来一下,会不会觉得那时候的她和往常不一样。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回去之后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那页纸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墨痕,像一根被压在纸页里、又撤出来的针。"

      她翻看这些记录的时候,偶尔会涌上一阵奇怪的安心——她把这些碎片都记下来了,像抓住了一把零散的星子。它们散是散的,但攥在她手心里,凑近了看,好像隐约能拼出一点形状。那形状是什么,她说不清,但她觉得他在她这里和别人不太一样。她需要这个"不太一样"。

      有一次宴席上,一只仆从托着的果盘被撞了一下,歪歪斜斜地朝她这边倾过来。她还没来得及躲,一只手从侧方伸过来,轻轻挡了一下。那人的袖口是绀青色的,她认得这个颜色。她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收了手,走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三息。她没有来得及说"多谢",他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但她感觉到他伸手挡的时候,袖子擦过了她的手背。那一下接触不到一息,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回到座位上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旁边深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温度蹭了一下。她把手背贴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那天晚上她在册子里写:"他替我挡了一下果盘。他的手是温的。他擦过我手背的时候,那一下可能是无意的。但我记住了。"写完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可能是无意的"划掉了,改成"也许是有意的"。然后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没有划掉,也没有再改。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暗格里。

      第二天清晨她醒得很早,天光才刚爬上窗纸。她拉开暗格,把那本册子又取了出来,翻到那一页。握着笔停了片刻,然后划掉了"也许是有意的",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其实不重要。"

      "他不记得这件事了。但我会记得。"

      她不知道他挡那一下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清她是谁——在那种场合下,任何人的果盘倒了,他都会顺手挡一下。他的教养就是这样的:不欠人,不留把柄,也不给任何人多想的余地。

      宴席散后,沈知微跟着母亲往外走。经过那棵谢砚辞曾经站了很久的树旁边时,她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椭圆的叶子。叶子已经枯了,边缘卷着,轻轻一捏就碎了。她松开手,碎叶从指间落下去,被夜风卷走了。她不知道他明年还会不会站在这里看这棵树。也可能他今年看完了,明年就不看了。

      她不知道很多事。但她知道他今日穿的是绀青色,他的左手比右手暖一点——这是她第一次靠近他的时候感觉到的,虽然只靠近了三息。她把这些都写进了册子里。

      后来有一天,那本册子不见了。丫鬟说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落在石凳上了,后来被谢家的小小姐捡到了——就是那个总跟在谢砚辞身后的妹妹,圆圆脸,叽叽喳喳的。沈知微赶到的时候,小丫头正笑嘻嘻地翻着那本册子,看见她来了,也不躲,大大方方地把册子举起来:"沈姐姐,你这上面写的是谁呀?"

      沈知微的脸一下子就烫了。她伸手去拿,小丫头躲了一下,说:"我给我哥哥看过啦!他说让我还给你!"

      沈知微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

      "看啦!"小丫头把册子往她手里一塞,歪着头想了想,"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他说'还回去,别声张'。然后就走了。"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了。沈知微握着那本册子,站在院子里。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手里的纸页哗哗地翻动。她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今日穿的是鸦青色""他看了我一眼""他今日与王家女郎说了话""他的手是温的"——页页都是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他翻了两页。他不知道她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可能只是扫了一眼就合上了,当做一件不值一提的闲事。沈知微把那本册子紧紧攥在手心里。纸页的边角硌着虎口,像一把很小的刀子。她把它放回了妆台的暗格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再翻过它。但她也没有扔掉它。

      后来我以他的身份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到廊下,又卷走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他翻了两页就合上那本册子,说"别声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有没有看见那行"他的手是温的"?他看见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自己曾经伸手替一个人挡过一只歪倒的果盘?他挡那一下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我永远不知道答案。就像他不知道我后来把那本册子翻出来看过很多次。每次翻到"他看了我一眼"那一页,我都觉得写下这行字的人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我已经不记得十五岁的自己写下"他看了我一眼"时,心口那种小小的、滚烫的、一跳一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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