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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绣帕【少女 ...


  •   沈知微决定送他一方帕子。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像一根细刺,不拔不疼,拔又舍不得。她在绣样和颜色之间反复犹豫了半个月,最终还是选了青竹。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砚"字,让她想起墨竹、砚台和书案上那些她永远看不懂的卷宗。她觉得青竹配他正好,像他这个人,寡淡的、清冷的、远远的,风一吹叶子会响,但根扎在很深的地方。

      绣竹叶比她想得更难。她绣了拆、拆了绣,手指被针尖戳了三次,两处破了皮,一处扎进肉里,渗了一小粒血珠。她用帕角按了按,没管它,继续绣。绣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她觉得太难看了,拆了。绣到第五片的时候她忽然想——"如果他不喜欢青竹怎么办",她把绣绷放在膝上,停了半个下午。

      后来她站起来,换了一件出门的衣裳,去了一趟西园。那棵竹子是她那天远远看见的。她站在竹子前面,看了半个时辰。竹节与竹节之间的弯度、叶片与叶片的搭叠、风过时叶尖抖动的方向。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竹节一道凸起的节纹慢慢滑过去,感受竹皮表面微微的涩。她以前不知道竹节是朝同一个方向弯的。

      她回去之后把绣绷重新拿起来,把那五片叶子全拆了。重新绣的时候她用的力道不一样了——每一片叶子的起针都比前一次深一分,像是要用指尖压住她曾在竹皮表面感受到的那种弧度。竹叶的纹路被她反复修正了七八遍,才勉强看起来不那么歪。她也说不清是"不够好"还是"只能到这里了"。她握着那方绣好的帕子,对着灯看了很久。帕面上那片青竹的茎秆略粗了一些,但叶片搭叠的走向和她从西园带回脑子里的那道弯度,终于对上了一半。

      绣完最后一针的那个黄昏,她把帕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竹叶的针脚不够匀称,叶脉的线条有些发颤,像一个人紧张的时候画的画。她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手艺,但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袖中。那一整夜她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该怎么递给他。

      次日是谢家的小宴,人不多,只有几户相熟的世交。沈知微跟着母亲到了谢府,被引到西园的花厅落座。她坐的位置在花厅靠窗的一侧,能看见廊下人来人往。她一直攥着袖子里那方帕子,攥到指尖发凉。

      她等了一个多时辰。

      谢砚辞从廊下经过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差点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她稳住杯沿,深吸了一口气,迈出花厅的门槛。

      "谢——谢公子。"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小一些,像被风咽了一半回去。

      谢砚辞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冷,也不热,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沈知微觉得自己整个后背都在发麻。她把那方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尖在抖。她拼命想让手稳一点,但指尖不听话,帕子的边缘在她手里微微颤动。

      "这个……是上回在府上叨扰,想着聊表谢意。公子若不嫌弃,请收下。"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那段话说出口的时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谢砚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帕子。青竹绣纹,收边还算齐整。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比沈知微预想的久了一点点。

      然后他接了过去。

      "有劳。"

      两个字。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值不值得道谢的小事。他把帕子收进袖中,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两个字重得像两块石头落在她心口,又轻得像两片羽毛——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他没有拒绝。他收下了。

      她捂着袖口跑回了花厅。坐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还在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递帕子的那只手,指节还是红的,像是攥得太久了。

      她不知道他接过帕子之后走出了回廊。廊下没有旁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方帕子,拇指在青竹绣纹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那片竹叶是真的绣上去的,还是拓印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片刻之后,有个人影从廊柱后面探了出来。沈知微终究没有忍住——她送完帕子后心口跳得太快,忍不住悄悄跟了一段,远远地站在廊柱的拐角处,想再看一眼"他收下之后是什么表情"。

      她看见他从回廊尽头走出来。她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帕子。她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把它递给了身边的小厮。小厮接过帕子,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谢砚辞没有回头看那方帕子一眼。

      沈知微站在廊柱后面,把那一幕看完了。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廊柱的青漆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没觉得疼。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厮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廊柱旁边那株桂花开了,甜甜的。她闻见的不是桂花香——是桂花掺着廊柱旧漆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她只知道那阵甜味裹着漆的涩,一并灌进鼻子里,变成一种黏在她鼻腔深处、咽不下去的气息。她后来再也没有用桂花熏过帕子。

      她慢慢地从廊柱后面走出来。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袖口上的流苏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拼命想让帕子不发抖的手——现在不抖了。很稳,像是什么东西忽然落地了。

      她回到花厅落座。母亲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她说花厅外面风凉,想透透气。母亲点了点头,没多问。

      那天晚上她拆头发的时候,对着妆台坐了很久。铜镜里的少女脸颊还是泛着薄红的,和元夕那晚一模一样。她想起白天站在廊柱后面看到的那个画面——小厮接过帕子,转身走远。那个动作在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地重演,像一幅被扯住的绸缎,怎么也拽不到头。

      她低下头,拉开妆台的暗格。那本册子还在里面。她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握着笔停了很长时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洇了一小团墨。她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帕子送出去了。"没有写"他给了小厮"。她不想写。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暗格。又从暗格最深处摸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中间有一道天然的裂痕,她用金丝沿着裂痕描了一枝梅花,描了整整两个月。描好之后她一直没想好该怎么送出去。如今帕子送出去了,这枚玉她忽然不知道还该不该送了。

      她握着那枚玉,在灯下看了很久。金丝描过的梅花在灯影里一闪一闪的,像活着一样。她最终把玉放回了暗格最深处。

      然后她把灯熄了。黑暗里她躺下去,睁着眼,望着头顶看不真切的帐顶。她想——他收下帕子了。虽然给了小厮,但至少他收下了。也许他只是觉得帕子带着不方便,让小厮先收着,回去之后会放在书房里某个地方。也许他回书房之后会把帕子从袖中拿出来,看一眼那片青竹叶,然后——然后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是在骗自己。但她还是这样想了。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被角遮住了她嘴角那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少女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谢砚辞已经回了书房。那方青竹帕被他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案角。他没有立刻收起来,也没有再看第二眼。他坐下来翻开一本公文,批了两行,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那方帕子上,停了大约一息。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看了看背面。针脚比正面更紧一些,收针的地方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结头剪得很短,像是怕它散开,又像是怕它太显眼。他把帕子合上,手指沿着折痕压了一下,帕角的布料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平褶。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上层一只旧匣子,把帕子放了进去。匣子里空空的,只有这一样东西。合上匣盖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盖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回了案前继续批公文。他批得很快,那两行走神的时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公文边缘一道比旁边稍微重了一些的墨痕,像是落笔的时候手在没有察觉时压了一下,又恢复了。

      ——后来我以他的身份翻开书柜暗格。那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竹叶绣纹的针脚有些歪——我十五岁那年的手艺。我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帕角的褶皱还保持着被叠进去的痕迹。我捏着它,指腹蹭过那片歪掉的竹叶。第一反应是——"原来他没有扔掉。"可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没有扔掉。但那天他把帕子递给小厮的时候,我躲在柱子后面看见了。我看见那个动作,然后以为他不要了。我不知道他后来从小厮手里要了回来。不知道他要回来之后夹进了书里,那一页刚好是"相忘于江湖"。我把那方帕子重新叠好,放回暗格里。"收好了。"我对那方帕子说。"这一次不会丢了。"她不知道我后来翻到了这方帕子。她不知道她十五岁那年鼓起勇气送出去的东西,最后被人从遗忘里捡了回来。她一辈子都以为他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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