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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第一章 廊下碎 ...


  •   卷首语
      那时候我十五岁,站在谢家正厅的廊柱旁边,以为他只是恰好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那道目光后来会落进我的身体里,沉下去,再也不肯浮上来。——后来的我

      第一章初见【少女·元夕】

      上元灯会那夜,沈知微第一次看见谢砚辞。

      出门前她在铜镜前坐了很长时间。母亲在院子里催了她三遍,她应了三遍"来了",手还停在妆台上。她换了两件衫子,第一件是月白色的,衬得脸色太素;第二件是藕荷色的,袖口的绣纹刚好被灯笼光一照就会泛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把第二件穿上了,又犹豫了一刻,伸手去够银簪,又放下来,换成一支白玉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雕得不深,凑近了才能看清花瓣的纹路。她摸了摸那朵梅花,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铜镜。镜中少女的脸颊泛着一层浅粉,像是被屋里炭火烘出来的。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炭火的缘故。她把那支白玉簪又扶正了一寸,才跨出门槛。

      马车里,母亲在闭目养神。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长街两侧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薄薄一层,像刚融化的琥珀。她看着那些光从车窗外滑过去,心里想着谢家是什么样子——从前只听母亲说"谢家是望族,家风清正",她想象不出望族的宅子是什么样的,只觉得应该比沈家的大门更高一些、匾额更亮一些、檐角的灯笼更多一些。她不知道谢砚辞的名字。她只知道谢家有一个嫡子,比她年长几岁,据说才学出众。她把"才学出众"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满街的灯火从长街两头铺过来,金红交错,把半边天映得发暖。沈知微跟在母亲身后,裙摆扫过地上薄薄的积雪,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往人群里瞟。这是她第一次随母亲赴谢家的春宴,母亲说谢家家风清正,让她"多看多听少说话"。

      她听了后半句,没听前半句。

      谢家的宅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户人家都要大。门楣上的匾额被灯光照得泛金,檐角挂着两排琉璃灯,明晃晃的,像悬在半空的琥珀。引路的仆妇从侧门领她们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廊下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绢灯,灯影落在廊柱的青漆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知微跟着母亲落了座,眼角的余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去——谢家主母在正中间,旁边坐着几个穿锦袍的妇人,再往外是穿着各色衣裳的女眷和公子。她不敢直直地看,只能借着端茶、转头、理袖口的机会,把那一张张脸挨个扫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谁。

      但那道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就知道了。

      正厅侧门处,一个穿鸦青色锦袍的少年刚从廊下走进来。他进来的时候门外的风吹了一下他的袖口,衣袍边缘微微扬起又落下。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道扬起的衣角上——她看见那片衣角上沾着一片极小极小的枯叶,像是他路过某棵树时悄悄落上去的,他一直不知道。那片叶子在他袖口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在他落座时被震落,飘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灯影和暗影的交界处。沈知微一直看着那片叶子停在地面上,没有人捡它。她的目光从叶子移到他侧脸上,灯影落在他的眉骨和下颌之间,把那些线条照得清晰又沉静。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从厅内掠过,从左扫到右,像一盏灯扫过一排书架,确认每一本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然后那道目光扫到了她。停了大约一息。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有来得及低头——她的手指正握在茶盏上,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青瓷渗进指腹。她不知道那半息停留里装着什么。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想起方才门口飘落的那片枯叶。如果那片叶子没有落在他袖口上,她也许不会注意到他。可它落了。它贴着他的袖口从廊下走进来,又在他落座时飘落在地面上。
      她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她记住的未必是他看她的那半息,而是那片叶子从袖口到地面的几息之间,她注视他的时间比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多了三倍。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应该没有,她只来得及把眼睛低下去,假装在看手里的茶盏。茶盏是青瓷的,壁薄,里面的茶汤映着廊下的灯影,一晃一晃的。她的手很稳,但杯底那一小片水面在晃。

      她不知道那半息停留里装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用筷子敲碗沿,她拼命想让它慢下来,慢不下来。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那道目光已经移开了。

      那个穿鸦青锦袍的少年走到主母身边,微微颔首,侧身在主位旁落了座。他的侧脸被琉璃灯映着,下颌的线条比厅里任何一盏灯都干净。

      沈知微抿了一口茶。茶烫了舌尖,她没觉得疼。

      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知微跟着母亲往外走,经过正厅侧门的回廊时,她看见廊下的绢灯还亮着,灯影落在柱子上的青漆上,亮晶晶的。她放慢了一步,看了一眼廊柱旁边那片青砖地面——那片枯叶已经不在了,也许是被人扫走了,也许是风把它卷到了更深的角落里。她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她记得它落地的位置,大约是青砖从左数第七块、从门槛数第三步的地方。她把那个位置记住了。后来她经过那道回廊很多次,从来没有数过第七块青砖上有没有一片叶子。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她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位置落一下。

      母亲在前面喊她:"知微,走快些。"她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回廊空空的。没有人。可廊柱旁边那片青砖上,好像有一小片什么东西。她没看清,也许是光,也许是影,也许只是一小片枯叶被风卷回了原处。她没有停下来确认。

      当晚回家之后,她对着铜镜拆头发。镜中的少女脸颊泛着一点薄红,不知道是灯会上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拆完发簪,把长发散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妆台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册子。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元夕。谢宅。他今日穿的是鸦青色袍子。"她停了一下。提笔又加了一句:"他看了我一眼。"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出门前扶正了它一寸,后来整晚都没有再碰它。她不知道它一直停在那个被扶正的位置上,一分都没有偏。她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去,闭着眼。眼前一闪而过的,是那片枯叶从鸦青色袖口飘落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知道那道目光只是谢砚辞习惯性的扫视——他在确认厅内每一张面孔、每一个位置、每一个可能的风险。她不是第一个被扫到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是满厅宾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出众的容貌,没有显赫的门第,唯一"特别"的地方,是她恰好坐在那盏琉璃灯底下。灯光把她照得比旁人亮了一点点。就这一点点。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妆台上那支白玉簪的簪头在月光里微微反了一下光。像那朵梅花活过来了一瞬,又安静了。

      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元夕。谢宅。他今日穿的是鸦青色袍子。"

      她停了一下。提笔又加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

      黑暗中她,闭着眼,灯影在鸦青锦袍的肩头晃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不知道那道目光只是谢砚辞习惯性的扫视——他在确认厅内每一张面孔、每一个位置、每一个可能的风险。她不是第一个被扫到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是满厅宾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出众的容貌,没有显赫的门第,唯一"特别"的地方,是她恰好坐在那盏琉璃灯底下。

      灯光把她照得比旁人亮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

      ……分割线……

      多年后我以他的身份走进同一间正厅。满堂的琉璃灯还挂在老地方,廊柱的青漆剥落了几块,但位置没变。我站在他当年站过的侧门处,目光从左扫到右——和当年的他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我。十五岁。藕荷色衫子。正在偷偷抬头看一个人。

      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这一息里没有风险确认,没有宾客清点。我只是想多看她一眼。

      原来那半息停留,也可以用别的理由。

      可惜她永远不知道。

      ……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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