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栖寒陵》小小尘

2、搭救 夜色沉

　　夜色沉沉压在街道的上空。
　　依照原本的判断，是有八成的概率可以逃脱，可，人算不如天算，蓝陵没想到，用刀挟持作乱的人，居然有枪！
　　枪声尖锐刺耳，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子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第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小臂，锋利的弹头撕开皮肉，滚烫的痛感瞬间炸开，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浸透衣袖。反手关仓库门的时候，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这一发划到了大腿外侧，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重重踉跄几步，膝盖几乎要跪砸在坚硬的柏油路上。他自小凝血功能便比常人差上许多，此刻创伤处，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顺着皮肤流淌，失血带来的麻痹感快速席卷躯体，脑袋一阵阵发沉发胀。
　　有言道，绝望总是和希望并存。意识尚还清醒时，躲在阴暗处的蓝陵便看到了远方有一辆车子正往自己的方向骑过来。好吧，那是一辆破得几乎散架的自行车，车架掉漆，车座磨得发白，链条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响。蓝陵见过自行车，但唯独没学过骑。不过，对自己来说，两轮平衡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有总好过没有，骑车总比走路快。车辆在缓慢靠近，蓝陵想起之前那个扫地阿姨，那个人，离开后，并没有帮自己报警。这个地方，不止治安乱，人情似乎也淡薄。又或许，报警没用！
　　既已做出判断，等到自行车经过身边时，蓝陵便毫不犹豫，强撑着受伤的腿，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车架。
　　“哐当！”脚起车落。
　　扶起倒地的自行车，也不管摔在地上的主人，蓝陵长腿一跨，便骑了上去。摇晃了几下后，他很快掌握了要领，平稳骑行。但还来不及更深入地实践，失血眩晕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车身左右剧烈摇晃，手腕彻底脱力，整个人连同车子摔落在地。
　　“搞什么！”
　　顾风很郁闷，都是那个康哥，一天到晚惹事，这次，逼得自己搬出了爱车来巷道里找人。可正琢磨着这路哪哪都有血迹，该怎么找呢，半路冒出个神经病把自己给踹了。踹了不说，还偷走了爱车。拜托，这辆车用了很久，又破又旧，这样的车子也偷？有意思吗？真是病得不轻！他忍痛爬起，马上追了上去。
　　没过多久，火气便转为笑容——那个偷车贼从车上摔下来了。怎么形容呢？又菜又爱玩，骑个自行车扭扭歪歪的。顾风加快脚步跑上去，弯腰正要骂人，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昏黄路灯斜斜洒落，照亮了对方的脸。顾风整个人愣在原地。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偷车贼，是蓝陵！
　　深色的衣料被暗红的血液大片浸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嘴唇失去血色，毫无在仓库时那股桀骜冷傲的气质，只剩难以掩饰的虚弱。顾风赶紧蹲下身，轻推了一下：“喂，蓝陵，你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
　　蓝陵虚弱地眯着眼看他，目光涣散，像是在辨认一张模糊的照片。半晌，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顾封？”
　　那张脸和白天教室里坐在旁边的人重叠在一起——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眼。
　　“是我。”
　　这张脸果然好使，蓝陵应该放下戒心了。
　　后方传来了脚步声。顾风皱了皱眉，蓝陵这人精得很，这会儿被发现，指不定想出什么法子逃跑，还是以顾封的身份救人比较稳妥。
　　他打定主意，俯身用力架起蓝陵的胳膊，把人拖到自行车后座。他一只手死死攥紧车把，另一只手伸到身后，结实有力的胳膊牢牢环住蓝陵的腰腹：“抱紧我，摔下去我可不管。”
　　沉默了几秒。一双苍白纤长的手从背后绕过来，松松搂住顾风的腰。顾风叹了口气，用力一蹬。老旧链条“咔啦咔啦”作响，他蹬出了风火轮的气势，向着弯曲的巷道猛冲。夜风灌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在脸上。
　　巷弄岔路纵横，顾风对这片街区熟得不能再熟，每一条小巷、每一处拐角，全都刻在脑子里。他不断拐进狭窄的侧巷，借着房屋楼宇遮挡身后追兵的视线。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颠簸摇晃，后座的蓝陵身体虚软，大半重量压在顾风后背。温热的血液一点点浸透布料，隔着薄薄衣衫，顾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源源不断流淌出来的湿意。
　　偶尔经过路灯，光影一闪而过。顾风瞥见蓝陵垂落在自己肩头的侧脸——长睫无力地耷拉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很浅，每一次都带着细微的颤栗。好几次他感觉身后的人身体一晃，几乎要从后座滑下去，只能手上再加力，把人箍得更紧。
　　后方的叫喊声、脚步声，被距离一点点吞掉，渐渐变得遥远模糊。穿过一条又一条狭长的巷子，避开主街上零星的行人，骑出很长一段距离后，顾风确认追兵的动静彻底消失了，才放缓蹬车的力度。
　　后背传来蓝陵微弱的呼吸。半靠在顾风背上，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顾风心里乱糟糟的。仓库里冷淡傲慢的模样，和此刻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模样，在脑海里不断交织重叠。
　　晚风穿过巷道，卷起地上的尘土。顾风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街道两旁零星亮起的旅店招牌。他咬了咬牙——口袋里只剩一百三十一块四。
　　顾风是真穷，辛辛苦苦赚的那点钱，全都用来赎罪和暗中接济顾家了。
　　可，蓝陵这种情况，不适合回学校。
　　顾风迅速脱下外套，严严实实裹在蓝陵身上，把手臂不断渗出来的血迹全部遮挡住。指尖碰到蓝陵的胳膊，冰得他心头一跳，顾风心里又急又慌，搀着蓝陵走进旅店，咬咬牙，把攒了整整一个月的伙食费一把拍在前台柜台上。
　　“美女，开房。”
　　前台姑娘笑容可掬，扫了一眼桌上的钱，有些为难："先生，这笔钱只够开一间最小的单人房哦。"
　　“那就单人房！”
　　“可是……你们（不是两个人吗）……”前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话没有说完，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看着蓝陵就快站不住了，顾风急得打断，“废什么话，就一间，我们兄弟俩情比金坚，挤一挤又怎么了？”说话的同时，顾风伸出手绕过蓝陵的腰往自己身边带，蓝陵浑身无力，整个人虚虚靠在他肩头，呼吸浅而急促。在外人眼里像是亲密搂着，实则顾风完全是在硬托住蓝陵摇摇欲坠的体重。
　　前台姑娘面露几分尴尬，飞快办好房卡，领着两人往客房走。两个人一个周身冷得像冰，一个神色急躁火气冲冲，姑娘只想赶紧把客人送到，不愿多打交道。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顾风扶着蓝陵靠坐在床头，“你坐着，千万别乱动伤口。”
　　转身快步下楼。
　　夜里的小旅店格外冷清，前台只剩店主大爷守着柜台。顾风压着慌张的语气，尽量说得平常：“老板，麻烦借一下药箱，我朋友不小心摔伤了。”
　　店主见他着急，也不多问，从柜台底下翻出简易急救用品递给他。顾风道谢后攥着袋子飞快冲回房间。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看见蓝陵单手撑着床沿，侧脸紧绷，隐忍地蹙着眉，身下床单洇开一大片暗沉的血色。顾风心脏猛地一缩，立刻蹲下身撩开蓝陵被血浸透的裤管——伤口比想象中小很多，可出血量异常夸张。顾风边处理伤口边叨叨。
　　“还好追上了，不然你得晕倒在路上。”
　　“不过，你小子看着冷冰冰的，骨子里有够疯的，上来一脚就给我踹翻了。”
　　“要不要帮你联系家人或者朋友过来接你？”
　　不等回应，顾风就继续絮叨上了。
　　“啧，今晚开房的钱，明天你必须还我，我就靠这点钱吃饭，不许赖账。钱也不多，就一百三十一块四，抹个零，给我一百就好。你怎么看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太抠门就没意思了啊。”
　　顾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长串，说完才发现蓝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言不发。
　　“喂，你干嘛不说话？哑巴了？”
　　“好吵。”
　　蓝陵的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失血过后的沙哑疲惫。
　　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景物轻轻晃动，蓝陵强撑着意识听他喋喋不休。若不是顾封出手相救，以蓝陵的性子，此刻早就出手封住这聒噪的嘴巴，让他成为"固封"。他实在无法理解，明明三两句话就能交代完的事，眼前这人居然能滔滔不绝讲这么久。
　　顾风瞬间安静下来。倒不是看懂了蓝陵眼底的不耐——那张脸上永远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很难分辨情绪。真正让他呆住的，是那道声音。身为一个已然病入膏肓的声控，他定定地望着蓝陵薄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捡到宝了！
　　半晌，顾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再说一个字我就闭嘴。”
　　蓝陵没理他。
　　“你哼一声也算。”
　　……
　　顾风故意问，“你饿不饿？”
　　……
　　“饿了就动一下手指。”
　　……
　　“不动也算。”
　　……
　　“你想吃什么，说出来。”
　　“疯子。”
　　顾风愣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心想总算又开口了，声音贼好听。
　　“……你再骂一句。”
　　……
　　得不到回应，顾风低头继续缠纱布，嘴里忍不住补了一句,“你骂人还真省字。”
　　顾风缠完最后一圈，拿牙咬断纱布尾端，拍了拍手站起来。忙活了半天，嗓子干得冒烟。
　　“你等着，我去倒杯水。”
　　顾风倒完水，转身看向蓝陵，才发现蓝陵蜷在被子下面，肩头绷得紧紧的，被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开了，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
　　好像，不太对劲。
　　老式居民楼的旧房间闷热得很，只有一扇小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都是滚烫的，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闷得整个小屋像个蒸笼。顾风就穿了一件短袖，额头上已经沁出薄汗。可蓝陵蜷缩在厚棉被里，肩头依旧绷得紧紧的。顾风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手伸进被子里探了一下——指尖触及的瞬间，一片刺骨的冰凉骤然蔓延上来。蓝陵的体温太低了，连被子都捂不热。
　　再掀开被子一角查看，纱布上已经渗出点状血渍。因为蓝陵出血量夸张，顾风特意里里外外包了六层，这都止不住血？
　　脑子一瞬间空白，下意识摸出手机飞快点开拨号界面：“不行！必须叫救护车！这绝对不正常！”
　　指尖刚要按下120，手腕突然被人猛地攥住。力道极狠，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蓝陵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清醒，眼底压着沉沉的冷戾，嗓音沙哑又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紧绷：“不准打。”
　　“都流这么多血了！你不要命了？你都没有体温了！”
　　“闭嘴，不许拨。”
　　蓝陵抬眼，目光冷得刺骨，每一个字都压得极轻，却带着绝对的强硬。救护车鸣笛声太大，会穿透整条老街，会惊动暗处的人，会精准暴露他此刻的位置。他现在正在被人追杀，一旦引来救护车，等同于自投罗网。蓝陵早在被扶上自行车的时候，就给私人医生小白发了信息并打开了定位。
　　顾风似乎读懂了他的固执与顾虑，咬咬牙，褪去身上燥热的短袖外衣，上半身赤裸，掀开棉被一角，肩膀从两侧合拢，从正面把蓝陵整个人兜在怀里。
　　淡淡的廉价烟草味混着热气袭来，蓝陵皱眉，还未开口拒绝，唇瓣轻触到顾风笔直的锁骨，宽阔结实的肩膀挡在面前，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度直接拍在冰凉的皮肤上。顾风浑身腱子肉，胸口厚实而温热，肌理紧实但不死硬，呼吸起伏时带着弹性的微动，像一堵被体温烘透的墙，只不过这堵墙会心跳、会喘气、会出汗。
　　蓝陵头微挪，唇瓣离开锁骨，调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将脸埋进顾风颈窝。好暖。他常年畏寒入骨，从未感受过这般通透的暖意，一层一层把他冻透的四肢化开。紧绷了整夜的脊背终于慢慢松下来。蓝陵没说话，但下巴往顾风锁骨里埋深了一点。
　　暖意更加惹人困顿，半睡半醒之间，蓝陵似乎听到头顶传来饱含愧疚的轻语。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