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栖寒陵》小小尘

1、绑架 天蒙蒙

　　天蒙蒙亮的时候，A大新生顾封，遇到了一个戴着铁皮面具的人。那个面具的辨识度很高，顾封一眼便认出，那是A市阴暗地带的老大——故大少。
　　“顾母往后所有医疗费，加上顾云的学费，换你一个月的校园生活。”
　　故大少的话带着极致的吸引力。十年前，破碎的街灯下，一场车祸，父亲为护妻而亡，母亲躺进重症，双胞胎哥哥顾风不堪重负抛弃家人，妹妹顾云抱着父母的鞋子，一声声哥哥喊的心力交瘁。自己呢，靠着各方接济，复读四年才考上了这所离家最近的A大，成为那片老街区唯一走出来的大学生。可是老街区眼里的高起点，在外面，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入门。
　　就这破烂不堪的人生，居然有人高价要。
　　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同桌——蓝陵？
　　有钱人家脑子里想什么顾封不明白，顾封只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好！”
　　故大少点燃一支烟，烟雾弥漫。

　　三天前。
　　A大开学第一天，都在做些入学宣教。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喧嚣起来，人声、桌椅拖拽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蓝陵合上课本，走出校门，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铺在柏油路面。晚高峰车流川流不息，轰鸣的引擎声不绝于耳。蓝陵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选了条僻静的路前行。这条近路横穿一片老城区，越往前走行人越是稀少，两侧老旧居民楼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路灯间隔很远，不少灯泡已经损坏，地面一半浸在黑暗之中。这条路蓝陵走过三次，破败，但清静。
　　只是这次，才走入这片僻静路段没多久，蓝陵敏锐的直觉便响起警报。前方原本有个扫地阿姨，她只是看了这边一眼，就转身离开。可地上，还有残留的垃圾。
　　蓝陵步伐没有加快，维持着原本的速度继续前进，边走边观察自己的周边。前方侧面的矮房落下的阴影有些不正常，藏着人？虽只露出了腿的影子，看那裤袋突起的形状，折叠刀？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刻意放得极轻，不细听很容易忽略。有人在跟踪自己，而且不止一个。
　　路灯刚好从后面照过来，蓝陵微微低头，视线往后方撇。光线把后方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左边那个衣袖垂落的暗影在手腕处鼓出一团，随步伐一坠一坠，是绳索？右边那个右手位置的影子皱巴巴地攥着，边缘起伏不规则，像捏着一团软布，指节偶尔收紧，褶皱便跟着一缩——蒙眼的头套？
　　蓝陵初来A市，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并不了解。眼下遇到这情况，不由得皱眉，这里治安这么乱吗？在路上绑架人？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是怎么被盯上的？能把本地居民（那个扫地阿姨）吓跑，想必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跑？不行，这里太僻静了，来不及跑到热闹的地方就会被抓。打？那矮墙后不知道藏着多少人，还携带器械，硬碰硬，自己孤身一人很容易负伤。报警？光是掏手机这个动作，就可以刺激绑匪动手。不如束手就擒，至少可以安全被抓，后面再想办法。
　　就在众大汉准备亮出森冷短刀厮杀制服时，眼前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双手，神色淡然，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慌乱：“跟你们走。”
　　一众大汉全都愣住。谁也没料到目标居然如此干脆顺从，没有半分反抗。而且，他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短暂错愕过后，几人立刻上前，锋利刀刃隐隐抵在蓝陵腰侧，胁迫他走向路边停靠的一台黑色面包车。
　　车门拉开，蓝陵弯腰坐入车厢。两根粗麻绳麻利捆住他的手腕，黑布蒙住他的双眼，视线瞬间被彻底剥夺。
　　车厢内气氛诡异。蓝陵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坐着，姿态松弛，什么都没做，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硬生生将夏日闷热的车厢压得凉了几分。两侧押解他的大汉神色局促不安，时不时偷偷打量他，场面十分滑稽。一路颠簸，车子驶离老街区，最终停在一栋废弃旧仓库门前。
　　蒙眼的黑布被摘下。
　　仓库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摇摇欲坠的钨丝灯泡悬挂在房梁，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男人坐在木箱上，冷硬铁皮覆住他半张脸。那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绑架自己的人，叫他——故大少。
　　地面上蜷缩着一名年轻女人，肩膀不停耸动，哭得撕心裂肺。
　　故大少指尖把玩着一把短匕首，抬眼看向蓝陵，嗓音在空旷仓库回荡：“是叫蓝陵没错吧，你碰过这个女人？”
　　蓝陵皱了皱眉。那声音闷在铁皮面具后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如此掩饰，不好惹！
　　还不等蓝陵开口，那女人猛地扑向旁边一名长相可爱的男人，死死抱住对方胳膊，声嘶力竭哭喊：“是他强迫我的！是蓝陵□□我！我身不由己！康哥，我爱的是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这一声哭嚎成功让那个叫康哥的人眼眶泛红，看着蓝陵的眼神似乎要把人杀了。
　　“住嘴。”故大少淡淡呵斥一声。
　　女人立马收住嚎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故大少视线重新落回蓝陵身上，带着几分不耐：“你记起她是谁了？”
　　“没。”蓝陵的回答简短干脆。
　　这一声落下来，故大少手指蓦地一顿。这人，长得好看就算了，声音也干净得很，一看就不是这老街该有的货色。
　　故大少喉结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怀疑，现在加了几丝笃定——这大概率是场误会。
　　这件事从头到尾，荒唐得离谱。
　　康哥闹了一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疯疯癫癫认定，蓝陵欺负了他女朋友。
　　这事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为此绑人未免太过草率。可康哥心智不全，纯粹得像个孩童，认定一件事很难沟通。谁拦他，谁就是帮凶。
　　故大少没办法。在那暗无天日的泥沼里，康哥是唯一纯净的灵魂。康哥救过自己两次，对他，只剩心软，只剩迁就。
　　所以听说手下绑了人，他立马赶到，心里早就拟定好了一套完整、省事、最温和的方案。
　　当着康哥的面，装模作样教训一顿，演一场凶戏。假装替康哥出了气。
　　事后，他再私下找到蓝陵，赔礼、补偿、道歉。
　　简简单单，一出假戏。不伤任何人。
　　故大少假意凶狠，“再说一句。”
　　“没。”
　　“长得倒是一副好皮囊，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故大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蓝陵面色冷冽，话都懒得说。想过千万种被绑的理由，就是没想过是因为一个毫不认识的女人。罪名还是□□这种可笑的理由。且不说见没见过，这人性别上就不对。
　　“这位是我的恩人，你欺辱了他喜欢的人，今天我要替他讨回公道。”说完，他朝手下扬了扬下巴，示意众人动手。又打了个响指，暗示意思意思一下就好，别真打。
　　“慢。”蓝陵出声阻拦。
　　“怎么，终于想起这个女人了？”
　　“你我单挑。”
　　“凭什么和你单挑？我手下这么多人。”故大少嗤笑出声。
　　仓库里的跟班们哄笑起来。所有人都觉得蓝陵太过不自量力，故大少是这条街上打出来的名号，拳脚狠厉，下手重，能把人打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面具之下藏着怎样一张脸，街巷之中流传着无数版本的流言。蓝陵提出单挑，在旁人眼里无异于自讨苦吃。
　　“报恩。”蓝陵目光望向康哥。
　　故大少瞬间会意。自己要替恩人出头，那便该亲自了结恩怨，而不是依靠手下群起而攻。他饶有兴致地站起身：“行，够胆。输了要接受惩罚，你说吧，罚什么？”
　　“跪地求饶。”
　　故大少本以为最多就是道个歉，没想到蓝陵把话说到了这份上。
　　男人最重尊严，蓝陵以此刺激，故大少果然挑眉应战。
　　“行！小子有胆，这可是你说的。”
　　“嗯。”
　　打斗开始，故大少本没打算下死手，只想在康哥面前做做样子，后续查清全部真相再做处置。可交手之后他才发觉，蓝陵格斗技巧远超预估，招法凌厉干脆。一开始放水的自己反倒落入被动，只能全力防御。可书生毕竟是书生，跟刀口舔血之人哪里能比？几番回合拉扯，局势慢慢反转，蓝陵渐渐落了下风。
　　瞅准时机，故大少蓄力一拳，直攻蓝陵腹部。就在这一瞬，蓝陵右脚微微向外旋，脚后跟虚离地面，这个佯攻的小动作故大少方才已经吃过亏，他立刻转变招式，抬手想要格挡蓝陵的腿击。
　　谁料这只是虚招。蓝陵骤然变招，实打实一拳重重捶在故大少小腹，借着对方吃痛蜷缩的间隙，脚下步伐一转，朝着仓库出口全力飞奔出逃。
　　故大少捂着绞痛的肚子踉跄转身，却只看见蓝陵飞快远去的背影，瞬间愣住了。
　　就这么跑了？
　　说好的单挑呢？
　　说好的跪地求饶呢？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错愕之中时，“砰砰！”几声刺耳枪响骤然划破夜晚的寂静。子弹朝着蓝陵逃跑的方向射过去。蓝陵身子猛地趔趄了一下，却没有停下，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跑。故大少猛地转头，怒目看向正握着猎枪、双手还在发抖的康哥：“你疯了！谁让你开枪，枪你从哪弄来的！”
　　康哥被吼声吓得脱手丢下猎枪，浑身脱力瘫坐在地，脸上满是惶恐，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闹出人命。
　　蓝陵理智得可怕，在跑出仓库门的瞬间反手甩上门，仓库门“咔嗒”合上。怕里面的人反应太快会破门追出来，蓝陵来不及找其他东西，他迅速扯下裤带，绕了几圈，将门把手紧紧绑住。
　　这撑不了多久，蓝陵没有回头，转身迅速隐入老街盘错交结的小巷中。
　　“还愣着干什么！追！”故大少对着一众手下厉声大吼。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一众跟班如梦初醒，门被暴力撞开，手下四散开找人，故大少看着岔路口，眼皮突突直跳。
　　这个叫蓝陵的小子，还会反追踪，一路跑一路撒血，跟撒花似的，每个分岔口，都有他的血迹。
　　……
　　真他妈精！
　　故大少怕出事，这人很会躲，这个出血量，继续躲下去，人会虚脱。得找个人蓝陵信得过的人去追。
　　顾风，这个和蓝陵同桌拥有同一张脸的人，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