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栖寒陵》小小尘

3、故大少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故大少就被手下急促的敲门声砸醒了。
　　“大少，街口的网吧被人砸了！”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这条老街他盘了好几年，明里暗里谁不给他几分薄面？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等他踩着晨露赶到现场，看着满地狼藉 —— 碎玻璃嵌在黏腻的地砖里，主机歪倒在地，线路扯得七零八落，收银台的现金撒了一地，他右眼皮猛地跳了三下。
　　砸得太彻底，摆明了不是劫财，是冲他来的。
　　真金白银打了水漂，像一堆钞票哗啦啦顺着下水道流走。故大少咬着后槽牙，心里已经有了数。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蓝陵那小子就不是省油的灯。上半夜才动了他，下半夜场子就被人掀了，出手这么快这么狠，背后站的人来头绝对不小。
　　“大少……” 手下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吞了吞口水，“那人还留了话。”
　　“什么话？” 他声音压得极低，裹着火气。
　　“他说，这只是前餐。”
　　“靠。”
　　一声低骂砸在空气里，故大少上前一步，揪住那个缩着脖子想往后躲的小弟的衣领，指节攥得发白：“今天之内，把人查出来。查不出来，你就是老子今天的沙包。”
　　“是、是！” 小弟哭丧着脸，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桩要命的差事。
　　故大少训完小弟后就踏着晨光出门了，等到晚上才去了康哥家门口。
　　两旁都是破旧的老建筑，多是两三层的矮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有些房子看着摇摇欲坠，像风一吹就要塌，却依旧挤着住了人家。整条街灰扑扑的，唯独街心的康家宅邸格格不入 —— 洋房高挑，前有花圃后有泳池，铁栅栏擦得锃亮，在这条穷街陋巷里，活像童话里的城堡。
　　故大少靠在自己的车头上，指尖夹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雾。袅袅烟雾里，他望着那栋最气派的房子，思绪一下飘回了很多年前。
　　康哥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年他刚从家里跑出来，混得连饭都吃不上，饿了好几天，倒在巷子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是康哥发现了他，把他领回了家，给了他热饭，给了他干净衣服，还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塞给了他。少年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点腼腆，声音软软的：“钱不多，你先拿着用。”
　　那时候他心里只觉得，这人怎么傻得这么可爱。
　　后来有一次他跟人火拼，浑身是血，撑着最后一口气也是往康哥家跑。康哥没把他推出去半步。那是康哥第二次救他的命。那段日子，康哥是他在这条烂泥一样的街上，唯一的光。
　　再后来，他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在这条街打出了名头。底下的辛酸血泪没人看见，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现在轮到他罩着康哥了。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刻在骨头里。
　　康哥性子软，心思太纯，智力残缺，别人说什么都信，在学校总被人欺负，被支使着跑腿买东西，花的还都是自己的钱。故大少知道后，二话不说带人堵了那伙人，挨个收拾了一顿，还放话出去让整条街都知道：康哥是我故大少的人，谁动他一下，就是跟我过不去。
　　可他一片苦心，在康哥眼里反倒成了无理取闹。康哥觉得那些人是自己的朋友，是他自愿帮忙的，故大少打了他的朋友，就是不对。为这事，康哥整整一个礼拜没理他，不管他怎么哄怎么赔笑脸都没用，最后还是自己买了东西，跑去跟那帮 “朋友” 道歉 —— 虽然那帮人吓得连东西都不敢接。
　　当时故大少气得差点吐血，可气完了，又有点心疼。
　　往后这些年，康哥惹的大大小小的麻烦就没断过，全是他跟在后面擦屁股。到后来，康哥更是养成了习惯，芝麻大点事都来找他。家里猫跑了要找，晚上睡不着要找，微波炉不会用要找。故大少有时候都纳闷，就康哥这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性子，没遇上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平平安安长这么大的。
　　他有时候也想，要是康哥能精明点，自己也不至于这么累。可转念又想，要是康哥不这么傻，当年也不会伸手救快饿死的自己了。
　　心里轻叹了口气。说实话，康哥这份纯良有时候真的磨人，就像这次，又给他捅了个天大的娄子。本来他都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沉下脸好好训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可康哥红着一双眼睛，嘴撅得能挂油瓶，一副天塌下来的可怜样，边哭边解释，那把猎枪是从家里储藏室翻出来的，不知怎么的就带到仓库去了，一时冲动学着别人的样子动了手，没想后果。
　　故大少到了嘴边的话又全咽回去了。
　　算了，还是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指尖一烫，香烟燃到了头，烫到了皮肤。故大少猛地回神，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狠狠碾灭，又摸出一根点上，继续吞云吐雾。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为了给康哥出头，他是真的抓错人了。源头也在康哥。蓝陵长得好看，康哥女朋友便一直盯着看，落在康哥眼里，倒是两人不清不楚了。事实上，那女人本身不知同时交往几个男的，一心谋算钱财。
　　替蓝陵出头的人叫韩良，做大生意的，家底很厚。真要硬碰硬，他故大少未必就怕了。可本就是他先动的蓝陵，理亏在先。
　　他亲自登门找过那位韩老板，结果被晾在客厅坐了一下午冷板凳。好不容易见着面，对方只轻飘飘丢给他一句话：找我没用，蓝陵什么时候气消了，这事什么时候算完。
　　故大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蓝陵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眼尾都带着精，油盐不进的样子。可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自从网吧被砸后，接连两天，他连蓝陵的面都见不着。每次想找人，都被韩老板派来的人拦得死死的，连人影都摸不到。故大少不想为难那些负责保护的打工人。六年前，故大少就给自己立下了规矩——非必要不动用拳头。
　　一连串的事堆在心头，越想越头疼。必须想个办法，将蓝陵带到远离韩良势力范围的地方，才有时间和空间坐下来好好谈谈，好好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