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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砚后记-日记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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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那个爱心还留在协和医院北楼七层病房的玻璃上。
那年年的第一场霜降在生日前的夜里,十一点,他用指尖在结了一层薄冰的窗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画完就走了。破晓时分,整面窗都开满了冰花,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刀,只有那颗心空着,没有结霜,像被谁用体温硬生生护住。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块干净的地方,第一次知道心口停了一块是什么感觉。
我把额头贴上去,冰得发疼,却不敢离开。我怕我一走,那块地方也会长出冰花,把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彻底盖住。
后来他们把窗户擦了,爱心没了。我生日也没过成。束发以前,我以为生日就是吃蛋糕、收礼物、被喜欢的人抱一下。束发那天,我学会了生日可以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扇结满霜的窗和一颗再也找不到温度的心。
他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写不出来,也念不出来。医生问我家属姓名怎么写,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他叫我宝”。护士以为我在说胡话,把我按回床上。我没解释。解释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带鼻音、尾音黏黏的语气叫我宝了。
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牵我手,是在学校北食堂后面那棵梧桐。十二月的风刮得人脸红疼,他把我的手塞进他校服袖口里,掌心贴掌心,说“宝,你手怎么这么暖”。我嫌他手冷,故意抽出来,他急了,一把抓住我手指扣死,声音发抖:“别走,我冷。”那天他把我吻了,嘴唇冰凉,舌尖却烫得吓人。吻到一半听见有人过来,我们慌得像做贼,他把我护在身后,背脊绷得笔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十三四岁的男孩背脊也能绷得那么直,像要把整个冬天都挡在我前面。
再后来他生病了,白血病,急性淋巴细胞那种。医生说年轻人恢复得好,他信了,我也信了。我们一起信了很多事:相信化疗结束就能一起回学校,相信他头发掉光了我会给他买最贵的假发,相信等他十八岁我们就去台湾领证,去民政局,相信他会陪我过很多很多生日。
他住院那天,我给他买了瓶百事可乐。他和我一样最烦可口,说太甜腻,喝了嗓子会难受。协和门口便利店只有可口,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一瓶百事。回来时他靠在床头输液,脸色白得像纸,看到我手里的蓝色罐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笑得露出虎牙,说“宝,你跑这么远啊”,说完就把罐子贴在脸上冰镇,冰得直吸气,还不肯松手。那天他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我带回家了,现在还在冰箱里,没舍得扔,瓶身上结了一层霜,像又回到那天。
他脾气其实很坏,化疗后期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摔东西,把输液架都踹倒过。可只要我一出现在病房门口,他就立刻安静下来,像按了暂停键。他最怕我哭,有一次我忍不住掉眼泪,他把自己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得厉害,我听见他闷声说“别哭,我看不了”。我哄他说不哭了,他才慢慢把脸露出来,眼眶红得吓人,却冲我笑,说“宝,你今天好看”。
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他只会说“你手好暖”“你味道好香”“你别蹬被子”。他最后一次摸我头发,是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趴在床边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被子盖到我肩上,他的手还搭在我后颈,指尖冰凉。我握住他的手,他没醒,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把他的手贴在我脸颊上,贴了很久很久,直到护士来换药才松开。他画那个爱心的时候我没在病房,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去了。
我回来时走廊全是人,医生拦着我,不让我进去。我踮脚往病房看,看见他躺在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还贴着我给他画的一颗小星星胶布。我当时没哭,我跑过去掀开白布,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却以我不是家属被拦下来。他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贴在脸颊上,再也不会因为我哭而先红了。我摸了他的脸,很冷,很冷,比那天北食堂后面的风还冷。
我问医生他最后说了什么,医生说没说话,就一直在画窗户。我问他画什么了,他们说不知道,擦掉了。我当时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咬着自己的手,一点声音都没敢发出来。我怕我一出声,整层楼都会知道,我连他最后留给我的爱心都没守住。
我现在住的卧室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可我每天半夜都会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脸颊。那里曾经被他吻过,被他蹭过,被他用脸贴过。现在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温度都没有了。
我问过很多人,他在哪里。
问医生,他们说人死了就是死了。问护士,他们让我别想太多。问牧师,他说同性恋不能上天堂。问神父,他说爱本身没有罪。问佛陀,他沉默。问风,风不说话。问桂花,桂花只香了一瞬。
没人能告诉我他在哪。
我只知道,每当我喝百事可乐,喉咙就会想起他皱眉的样子;每当我闻到桂花香,就会下意识摸脸颊;每当我夜里醒来被子盖得好好的,我就知道他又来给我掖被角了;每当我看见窗户结霜,我就想协和医院北楼七层那颗不肯结冰的爱心。
他在哪里呢?
他在我每次心跳漏一拍的地方。他在我每次做梦惊醒找不到他的地方。他在我每次想打自己脸却被他拦住的地方。他在我每次喝百事可乐想起跑三条街的自己的地方。他在我每次闻到桂花香就红眼睛的地方。他在我每次生日都不敢过的地方。他在我每次摸脸颊却再也摸不到温度的地方。
他在那个爱心曾经在的地方。
他画的那个爱心,被他们擦掉了,可我记得。
我用我的命在记得。
等我好了,或者等我也不好了,我要去问他: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你跑哪儿去了?你不是说我的手很暖吗?你怎么不回来握了?你不是说要陪我过很多很多生日吗?怎么连二十岁都陪不了?
你不是说只喝百事吗?我给你留了半瓶,一直在冰箱里,你回来喝啊。
你不是说我是桂花味吗?我现在每天洗澡都用桂花香的沐浴露,你回来蹭啊。
你不是说怕我蹬被子吗?我现在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你回来给我盖被子啊。
你不是说看不了我哭吗?我现在哭得很轻,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
你怎么说到一半就不负责了呢?
我找不到你了。
我连触摸你的指尖都是奢望了。
你成了天上若隐若现的星辰。
马上2026年,我还在找你。
念念不忘,撕心裂肺。
你回来好不好?
就一下。
让我再叫你一次老公。
让我再听你叫我一次宝。
那个爱心已经不存在了。
协和医院北楼七层那扇窗,2024年春天就换了新的双层玻璃,物业说旧的漏风。新的玻璃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凌晨的呼吸、像指尖在冰面上刮出的声音、像十四岁少年用最后一点力气画出的歪心,都被一把抹掉,干干净净。
我后来去过很多次。每次都站在原地,把额头贴在那块地方,贴到护士来赶我。我贴得那么用力,好像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那年的那层霜再贴回来,就能把那颗不肯结冰的心再抠出来。
可什么都没有。玻璃冷得刺骨,像他最后的脸。
我问过所有人:他在哪里?
我问过医生。?医生说:“人走了就是走了,节哀。”?我问他走了去哪里了??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说:“科学上讲,大脑缺氧四分钟就不可逆了。”?我问那灵魂呢??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疯子,走开了。
我问过护士。?护士说:“你别问这些了。”?我问他最后有没有说话??她说:“没有,就一直在画窗户。”?我问他画什么了??她说:“我不知道,值班医生擦掉了,说影响市容。”
我问过牧师。?牧师说:“同性恋是罪。”?我问那他那么疼、那么乖、那么小,也是罪吗??牧师说:“上帝的旨意不可揣测。”?我问上帝要是真有旨意,为什么不让他多活一天?多活一小时都行啊。?牧师让我跪下忏悔。?我跪了整整一夜,膝盖磨出血,第二天起来还是找不到他。
我问过神父。?神父说:“爱本身没有罪。”?我问那他现在在哪里??神父说:“也许在炼狱。”?我问炼狱疼吗??神父沉默了很久,说:“比化疗疼。”?我当时就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笑到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把神父的白袍染红了一大片。
我问过和尚。?和尚让我念经。?我念了一个月《地藏经》,嗓子哑了,念到“若人有罪,闻是菩萨名,悉得除灭”,我突然把经书摔了。?我问他:“他到底有没有罪?凭什么除不掉?”?和尚闭目不语。?我把功德箱砸了,钞票撒了一地,和尚还是没睁眼。
我问过风。?风吹过协和北楼七层,吹过北食堂后面的老槐树,吹过便利店门口那台永远只有可口可乐的贩卖机。?风不回答我,只把桂花香吹进我鼻子里。?我一闻到桂花就哭,哭得撕心裂肺,路人都以为我疯了。
我问过桂花树。?每年九月,学校那棵老槐树旁边的小桂花开了,我蹲在树下,一瓣一瓣捡掉落的花。?我问:“你香不香?他闻得到吗?”?花不说话,只把香味往我脸上糊。?我把脸埋进去,埋到窒息,埋到觉得下一秒他就会从背后抱住我,说“宝,你味道好香”。?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花瓣粘了我一脸眼泪。
我问过百事可乐。?我买了整整一箱,摆在床头,每天喝一口,喝到吐,喝到胃出血。
我问那半瓶你喝剩下的,现在在冰箱里结了厚厚的霜,你要不要回来喝完??可乐不回答,只冒泡,咕嘟咕嘟,像当年你喝到打嗝的样子。
我问过被子。?我故意把被子蹬掉,蹬到地板上,冻得发抖。?我等了一夜又一夜,等你来给我盖。?你以前总说我睡觉不老实,一蹬被子你就醒,迷迷糊糊爬过来,手冰凉凉地帮我拉好被角,嘴里嘟囔“宝,你怎么又蹬”。?现在我蹬了快四年了,被子一直在地上,你一次都没来。
我问过镜子。?我每天打自己脸,打到肿,打到血丝爬满眼球。我问你不是说看不了我打自己吗?你怎么不生气了?你怎么不红眼眶了?你怎么不把我手抓住,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自己”??镜子里的人越来越胖,越来越丑,脸颊再也没有被你吻过的痕迹。?我问他:“你还爱我吗?”?镜子里的我笑了一下,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问过药。?护士把针扎进我手背的时候,我盯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流。?我问:“这药能不能让我死?”?护士吓坏了,说:“你别乱想,你才多大啊。”?我笑:“他都死了,我凭什么活?”?护士哭着跑出去,医生给我加了镇静剂。?我昏过去之前还在问: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我问过梦。?我每天吃安眠药,吃到最大剂量,只为了能梦到他。?梦里他还是十四岁,帅帅的,白白瘦瘦,他摸我头发,说“宝,你憔悴了”。?我哭着抱他,抱到骨头疼,抱到醒来发现枕头全湿了。?我问他:“你到底在哪?”?他总是笑,不说话,只把额头贴着我额头,像当年北食堂后面那样。?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花板,惨白得像太平间的灯。
我问过太平间。?我偷偷去过一次,半夜翻进停尸房,打开一排排冷柜。?我找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那儿等我。?我拉开每一个抽屉,看见一张张陌生的脸。?没有他。?他那么小,那么轻,最后火化的时候骨灰只装了半盒。?我抱着那半盒骨灰回家,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亲一下。?我问他:“你疼吗?火化疼吗?”?骨灰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我问过骨灰。?我把骨灰倒在掌心,一点点揉进皮肤里,想让他回到我身体里。?我问他:“你现在在我的血管里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皮肤被骨灰磨得发红,发痒,起皮,流血。?我还是揉,一直到掌心全是血和灰的混合物。?我把那只手贴在心口,问:“你感觉到我心跳了吗?它跳得好疼。”
我想过去找他,事实上,我几乎就要成功了。?那一刻我突然平静了,我想:终于能去找他了。?绳子勒紧的前一秒,我妈冲进来,把我抱下来。?她哭得撕心裂肺,说:“你不能走,你走了妈妈怎么办?”?我看着她,突然清醒了。?我要是走了,谁去给他烧纸?谁去给他买百事可乐?谁去北食堂后面等桂花开?谁去协和北楼七层贴那块玻璃?
我还不能走。?我得活着。?活到把他的那颗爱心刻进骨头里。?活到把他的名字忘了,却把他的温度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真的好累。?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脸颊,摸不到他的吻。?我每天喝一口冰箱里那半瓶可乐,喝到想吐。?我每天闻桂花香,闻到哭到干呕。?我每天晚上故意蹬被子,冻到发抖,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给我盖被角。
我问了所有能问的。?没人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到底在哪啊??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你不是说只喝百事吗??你不是说我是桂花味吗??你不是说看不了我哭吗??你不是说我的手很暖吗??你不是说要陪我过很多很多生日吗?
你说话啊。
你回来叫我一声宝啊。
我在这里等了你四年。
等了1460个日夜。
等了35040个小时。
等了2102400分钟。
我每分钟都在问:你在哪?
你听见了吗?
你回来好不好?
就一下。
让我再摸到你的指尖。
让我再听你叫我一声宝。
让我再被你蹭一下脸。
让我再看你喝一口百事可乐打个嗝。
让我再被你掖一次被角。
让我再被你挡在身后。
让我再被你摸一下头发。
让我再被你画一个不会结冰的爱心。
就一下。
好不好?
求你了。
我真的好疼。
疼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疼到连血都不想流了。
疼到连呼吸都像在割肉。
你回来好不好?
我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北食堂后面那棵老槐树下。
协和北楼七层那块玻璃前。
冰箱里那半瓶百事可乐旁。
被子被我蹬掉的地板上。
桂花香最浓的地方。
雨水下的最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