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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温 回到空荡的 ...

  •   日子是会惯性往前走的。

      哪怕心里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周遭的世界也不会为谁停下半分脚步。一中的上课铃依旧准时响起,早读的读书声漫过整栋教学楼,试卷一张接一张摞在课桌的角落,操场的跑道被春风晒得回暖,北食堂后面那棵老梧桐,熬过一整个寒冬,枝桠上悄悄拱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芽苞。

      只有林一梦的时间,有一部分永远停在了协和北楼七层那个霜降之后的冬夜。

      林砚走之后的那段时日,是一种钝刀子一样的熬。没有撕心裂肺、号啕大哭的爆发,更多的是无处不在的、细密的失重感。很多时刻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两样:按时起床,走进教室,摊开课本刷题,交作业,应付周测月考。旁人看过去,他依旧是那个安静内向、不爱多说话的少年,看不出太多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很多感官已经被悄悄改写。

      夜里常常醒。有时候是后半夜两三点,有时候天还没有亮透,意识猛地从睡梦里面弹出来。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灰蒙蒙的白,宿舍的室友呼吸均匀绵长,周遭安安静静。他的第一反应,总是下意识抬起手,摸一摸自己的脸颊。

      梦里残留着虚幻的触感,是从前林砚冰凉的指尖贴上来的温度。指尖抚过脸颊,现实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皮肤,什么都没有,那一点温度消散得干干净净。

      每一次这个瞬间袭来,心口就往下沉沉地坠。

      那罐从医院带回来的百事可乐,一直安放在家里冰箱的最内侧角落。蓝色罐体,还留着当年没有喝完的余量。冰箱压缩机日夜低沉地嗡鸣,罐体外壁日复一日凝出厚厚的白霜。他很少打开冰箱去看,可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物证,封存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课本还在,那片梧桐黄叶依旧夹在语文读本《虞美人?听雨》那一页。上课走神的时候,他会指尖悄悄伸进书页之间,碰一碰那片干枯卷曲的叶子。秋天那场倒扣伞抖落的漫天露水,冬天走廊袖子底下相握的手掌,病房里短暂的温存,霜降玻璃窗上转瞬即逝的爱心,一幕幕就顺着叶脉往脑海里面涌。

      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古诗文,粉笔簌簌落下,底下同学埋头记笔记。林一梦的笔悬在笔记本上空,笔尖迟迟落不下去。蒋捷那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落在眼里,少年听雨,原来不见得全是风月热闹,也可以是生离死别的沉重。

      从前他以为少年听雨,该是烂漫的相逢。现在才懂,也可以是早早就要学着承受失去。

      学校的日子按部就班,可只要一点点细碎的诱因,回忆就会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走北食堂门口,闻到橘子汽水甜丝丝的气息,会猛地顿住脚步;秋风刮起,梧桐叶子沙沙响动,耳朵里仿佛又响起当年伞骨咯吱撑开的声响;路过医务室门口,消毒水淡淡的味道飘过来,瞬间就把人拽回协和七层长长的走廊。

      那些旁人眼里平平无奇的风景,对他来说全部都附着沉甸甸的记忆。

      他心里攒了数不清的问句,翻来覆去地盘旋。他想要一个答案,想要知道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如今在哪,有没有苦痛,能不能感知人间的烟火。

      周末有空的时候,他会独自出门。

      有时候坐公交去往协和,站在北楼楼下,仰起头望向七层那一扇扇整齐排布的玻璃窗。成千上万块玻璃,哪一块才是曾经结过薄冰,画过爱心的那扇,他已经分不清楚。物业后来更换过一批窗户,旧的玻璃早就被拆卸运走,像把所有痕迹一并抹除。

      他也会走到医院花园,去找医生,找护士。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语气平静客观,用医学的逻辑告诉他,人的生命结束就是结束,大脑缺氧四分钟之后一切不可逆,没有魂魄,没有另一个世界。那些话语冷静、确凿,像一块冰凉的铁板,狠狠压在林一梦翻涌的情绪之上。他站在走廊,听完一整套科学的解释,心里依旧不肯全然接受,又接着去找别的人,试图寻得另一种解答。

      他去找过牧师,对方告诉他,这份爱恋本身便是罪孽。少年人那样乖那样疼,也依旧是罪。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被狠狠攥住,他跪在地上忏悔,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地砖,磨出细密的伤口,一整夜。等到天光微微发亮,膝盖疼得钻心,内心的困惑却一点都没有消解。

      又去找神父,神父说爱本身无罪,可倘若离去,或许会归于炼狱。他追问炼狱会不会疼,得到的回答是,比化疗还要疼。那一刻巨大的悲恸冲上来,鼻血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溅落在对方的白袍之上。他笑得停不住,笑声里面全是破碎的无力。

      也寻过出家的僧人,对方劝他念经消业。他老老实实念了整整一个月《地藏经》,嗓子念得沙哑,一字一句,盼着经文可以渡对方脱离苦难。直到读到那句若人有罪闻是菩萨名悉得除灭,长久积压的情绪彻底绷断,他把经书狠狠摔落在地,质问,凭什么,凭什么那些苦痛不能被消弭。功德箱被他失手碰倒,纸币散落一地,僧人闭目不语,没有半句回应。

      没有人给他想要的答案。

      后来他开始去问世间万物。

      秋风掠过,他去问呼啸而过的风,风穿过楼宇缝隙,只是沉默;等到九月桂花盛放,他会专程去到一中北食堂旁边的桂花树底下,蹲下身,一瓣一瓣捡起坠落的米黄色花瓣,把脸埋进浓烈香甜的花香里面。桂花香气裹住他,可不会开口回答任何问题。他在花香里面掉眼泪,路人路过,看见一个少年蹲在花树下失声痛哭,大多只当他遭遇寻常的烦心事,匆匆走过,无人知晓这份眼泪背后,埋葬的是怎样一段少年时光。

      回到家里,无数个漫漫长夜,煎熬依旧没有散去。

      夜里睡觉,他会故意把被子蹬掉,让冰凉的空气浸透被褥。从前在病房的时候,林砚总担心他蹬被子,半睡半醒之间,会伸手过来替他把被角掖严实。如今床上空荡荡,他一遍一遍把被子推落到地板,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心里还存着一点渺茫的期待,期待有一双手,还会像从前那样,悄悄过来替他盖好。

      一夜又一夜,地板上的被褥冰冷,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也会对着镜子,情绪崩溃的时候,会有伤害自己的念头冒出来。记忆里面,林砚最看不得他落泪,更看不得他伤害自己,从前只要察觉到他有一点自我折磨的倾向,便会慌忙拦住他。如今镜子里面只剩自己一张面孔,眼底通红,满是疲惫。脑海里面一遍遍回响从前的话语,可再也没有人伸手把他的手强硬地掰开。

      失眠愈发严重,有时候需要依靠安眠药,吃到比较大的剂量,只为能够沉沉睡去,只为可以在睡梦里面短暂地重逢。

      梦里的林砚,还是十四岁的模样,白白瘦瘦,眉眼清亮,会伸手过来摸他的头发,轻声唤他宝。他会在梦里紧紧抱住对方,抱得骨头都发疼,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可梦境终究易碎,往往拥抱到一半,场景骤然碎裂,猛地惊醒。

      睁开眼,依旧是深夜空荡荡的房间,枕头已经被泪水浸得潮湿。

      他甚至偷偷去过太平间。趁着夜色,想方设法溜进去,一排排冰冷的存尸抽屉摆在幽暗的屋子里面。他一个一个拉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林砚。后来才知晓,少年离世之后很快便火化,最后剩下的,只有小小的半盒骨灰。

      拿到那半盒骨灰的时候,指尖触碰到盒子,重量轻得让人难以置信。那是曾经鲜活奔跑、会笑、会疼、会在霜窗画爱心的少年,最后全部剩下的一切。他把盒子带回住处,摆放在床头。无数个夜晚,他会打开盒子,把一部分骨灰倒在掌心。细碎的粉末,粗糙,磨得皮肤发红发痒,甚至磨破渗出浅浅的血丝。他把布满碎屑与血迹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胸口,感受心脏砰砰跳动,一遍一遍在心底发问,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心跳疼不疼。

      痛苦没有半分消减,只换来掌心一道道浅浅的伤痕。

      很多话堵在心口,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他在寂静的房间,对着虚空一遍一遍诉说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

      “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
      “你不是说我的手很暖吗?”
      “你不是说要陪我度过很多个生日吗?”

      一句一句,在安静的屋子里面回荡,最后消散在空气之中,得不到一丝一毫回应。

      冰箱里面那半罐百事,他会偶尔拿出来,拧开瓶盖喝上一口。甜腻的气泡滑过喉咙,刺激得胃一阵阵翻搅,喝到反胃难受,也依旧不肯把它丢掉。那是跨越生死的一点念想,是仅剩的实物。

      一年,两年,春夏秋冬一轮一轮轮转。

      他的生日一年年到来,再也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每到生辰,脑海就会回到那个霜降之后的日子,那扇被擦干净的玻璃窗。他牢牢记得,那个生日教会自己,生日也可以一无所有。

      时间走到 2026 年。

      距离那个冬夜,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三十五个小时四万零四十个小时,两百一十万两千四百分钟。每一分每一秒,心底的追问都没有真正停歇。

      很多个深夜,他独自坐在房间,四下寂静。窗外的夜色浓稠,城市万家灯火明明灭灭。他会一遍一遍,在心里面呼唤那个早已不在世间的人。

      “你回来好不好。就一下。”

      只要一下,再感受一次指尖的温度,再听一次那一声黏黏软软的 “宝”。

      可房间永远只有冰箱压缩机微弱的嗡鸣,窗外风吹过楼宇的动静。什么都不会回来。

      北食堂后的老梧桐年年抽芽,年年落叶。桂花每一年到了九月照旧如期盛放。一中的学生一届又一届更迭,操场上奔跑的永远是崭新的少年人。

      世间万物都在照常流转。

      只有林一梦身上,有一部分,永远停在了十四岁少年离开的那个冬夜。

      他依旧会在桂花盛开的时候红了眼眶;依旧在喝百事可乐的时候,喉咙泛起旧记忆带来的酸涩;依旧午夜惊醒,第一下抬手,去触碰一片空无的脸颊;依旧记得协和七层那一颗被擦拭干净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那份记忆,他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牢牢守住。

      有些痕迹可以被抹布擦去,可以被拆卸旧窗户的工人带走,可以被火焰焚烧成细碎的骨灰。

      可记忆沉落在心底,像淤泥,安静地沉淀。

      书本里面蒋捷的词句被翻得边角发软。少年听雨,他已经听过了属于少年时代的那场雨,一场埋葬了挚爱之人的雨。

      雨洗刷世间万物,试图抹去所有过往。但心底沉淀下来的淤泥,终有一日,或许会从里面,生长出新的东西。

      只是此刻,那份新生尚且遥遥无期。眼下漫无边际的思念与哀恸,还在漫长地延续。

      窗外夜色沉沉,冰箱角落里蓝色的百事罐体,厚厚覆着一层寒霜。床头,那只装着骨灰的盒子安静伫立。语文读本摊开,那片梧桐黄叶安安静静躺在书页之间。

      四下无人。

      林一梦坐在窗边,望向沉沉夜幕,无声地开口,像对着茫茫夜色,对着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少年,做一场没有听众的倾诉。

      “我还在找你。”

      “念念不忘,撕心裂肺。”

      可回应他的,只有漫无边际、沉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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