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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窗 生日前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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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一夜玻璃窗上的爱心被擦去之后,日子便跌进一种缓慢、钝重的煎熬里。
协和北楼七层的病房依旧日复一日漂浮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输液管里一坠一坠往下滚落的药液,构成了病房永恒不变的底色。霜降过后气温一日低过一日,京城的寒风肆意席卷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病房玻璃窗即便紧闭,丝丝缕缕的寒意依旧会从窗框缝隙钻进来,贴在人的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林砚的身体在一轮又一轮化疗的冲刷之下,起起伏伏。状态好一点的时候,能半靠在床头,看几页薄薄的课本,喝几口温水;药性反噬上来的日子,便整日昏昏沉沉陷在昏睡当中,被反胃、骨头深处钻凿一样的疼痛反复折磨。枕头上散落的黑发越来越多,曾经跑八百米时飞扬的额发,如今薄薄一层贴在头皮,少年人鲜活的锐气,正在被病痛一点点磨薄。
那半罐当初没有喝完的百事可乐,一直安安静静摆在病房小冰箱的角落。罐壁日复一日凝着厚厚的白霜,蓝色的外壳蒙上一层薄薄雾气。林砚舍不得喝,像是攥住一小截还留在手里的过去。难受得熬不住的时候,他就会伸手把罐子取出来,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冰凉的铁皮稍稍压下脸上的燥热,冰得他轻轻吸气,却又不肯松手。
林一梦的寒假过得四分五裂。
家里的书桌,语文读本依旧摊开,那片梧桐黄叶安安稳稳夹在《虞美人?听雨》的书页之间。他时常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纸页边缘,脑海一遍一遍回放霜降那个夜晚,听来的故事:深夜独自留守病房,指尖在薄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心,破晓之后,一整块抹布,痕迹尽数消散。
他无数次想象那扇玻璃窗,想象那一小块没有结冰的留白,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挖开一个浅洞,冷风往里不住灌。
手机就摆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一中宿舍上交手机的日子已经过去,寒假在家,他可以随时捧着手机,却不敢频繁发消息打扰。他清楚,每一次回复,都要消耗林砚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大多时候,只能等对方状态尚可,主动发来寥寥数语。
消息总是零碎而短暂。
“今天骨头疼。”
“又吐了。”
“冰箱那半罐可乐还在。”
偶尔精神稍好,还会冒出那句熟悉的称呼:“宝。”
简简单单一个字,隔着屏幕落进眼里,林一梦的耳尖依旧会发烫,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他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看得见文字,却触不到温度,分担不了半分□□上的苦。安慰的话打了又删,那些 “会好起来的”,自己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轻飘飘,没有重量。
他生出一个执拗的念头,一定要亲自去一趟七层病房,站到那扇窗户底下看一看。
找借口同家里商量,说要去图书馆借书,揣上公交卡,清晨便坐上通往协和的公交车。冬日清晨天色灰白,街道行人稀稀拉拉,车窗外面的建筑一栋栋向后退去。公交车摇摇晃晃,车厢里的暖气并不充足,他把双手揣进校服口袋,一路上心里反复演练,如果再被护士拦在病房门外,自己该怎么办。
再度抵达北楼七层。
长长的走廊依旧是惨白的灯光,地砖反光刺眼睛。护士站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来往家属压低声音交谈。探视登记台的护士还是上次那一位,依旧温和却坚定地告诉他,非直系家属,没有陪护手续,不能进入病房内部。
这一次,林一梦没有再托护士递送东西。
他慢慢走到那间病房的窗户外侧,楼层很高,室内窗户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厚重的玻璃隔绝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听不见仪器的鸣响,听不见人的呼吸,什么都没有。只能看见大块灰蒙蒙的玻璃,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霜花,如同那个霜降夜晚,指尖画下的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额头轻轻贴向冰冷的玻璃窗。
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面钻。
额头抵在玻璃上,他闭起眼睛。心里荒唐地期盼,仿佛只要自己贴得足够用力,就能穿越这层坚硬的屏障,触到那个曾经被少年体温护住的位置。
“我不走。”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我就在这里等。”
走廊人来人往,病人、家属、护士不断从身侧走过,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就那样维持着姿势,额头贴着玻璃,久久不肯挪开。他害怕自己一旦挪开,那一点仅存的念想,也会彻底消散。
现实是冰冷的,玻璃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源源不断往皮肤上渗透的寒意。站到后来,额角被冻得发麻,太阳穴隐隐作痛。
直到巡房护士过来轻声提醒,这里不能长时间逗留,他才缓缓直起身子。眼眶热热的,却不敢落下眼泪,怕被旁人看见。
离开七层的时候,脚步很沉。电梯缓缓下行,金属轿厢密闭,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寒风迎面扑上来,吹得人浑身一哆嗦。冬日的阳光淡淡薄薄,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回去之后的夜里,林一梦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还是协和七层的病房,玻璃窗结满厚重的霜,那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清清楚楚浮在冰面。林砚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指尖还停留在玻璃表面。他想出声呼喊,想快步走上前去,可无论怎么迈步,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他喊不出声音,手脚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一秒,一块抹布凭空出现,一下擦过,爱心转瞬消失,玻璃窗重新变得一无所有。每到这个节点,梦就会碎裂,他猛地惊醒,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微光透进来。
夜里醒来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自己的脸颊。梦里还残留着虚幻的温度,现实当中,指尖碰到的只有自己一片冰凉的皮肤。
寒假的日子一天天流逝,春节悄无声息地到来。家家户户爆竹声响,窗外处处是热闹人间,这份热闹却仿佛和七层病房隔了两个世界。林砚熬过了一轮又一轮化疗,身体损耗越来越重。偶尔发来的消息愈发简短,很多时候,是他妈妈代为回复,说孩子又疼得睡不着,说吃不下饭,说意识昏沉。
林一梦只能隔着屏幕,安静地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春节过后不久,开学的日子步步逼近。一中即将重新开学,林一梦要回到校园。可他心里清楚,那个曾经会和自己在梧桐树下听雨造雨的少年,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出现在教学楼、走廊、北食堂后面的老梧桐树下。
开学前几日,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是林砚本人发来的,文字断断续续,能看出来打字耗费了很大力气。
“如果可以,等我十八岁,我们就领证。”
“等我病好了,回到学校。”
“我还要看你,看梧桐,再倒伞造一场雨。”
简简单单几句话,是病痛缝隙里面,少年攥紧的全部期盼。
林一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画面,秋天的桐雨,倒伞抖落的露水,冬日袖子里面相贴的手掌,一幕一幕全部翻涌上来。他敲下回复,指尖在屏幕上面顿了又顿:“我会等,我在一中,等你回来。”
发送出去,心里沉甸甸的,一半是滚烫的期盼,一半是挥之不去的惶恐。他多盼望这些承诺全部成真,可医院传来的每一次坏消息,又在悄悄撕扯这份盼望。
重返一中。
校园还是记忆当中的模样。北食堂后面那棵老梧桐依旧矗立,枝干粗壮虬结,只是依旧没有长出新叶,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走廊栏杆,教学楼,操场跑道,所有景物都原封不动,只是少了那个会站在这里同自己闲谈说笑的人。课间,林一梦会习惯性走到两班交界的走廊,目光望向一班教室门口,可再也不会有那个少年,从门内走出来。
上课,刷题,考试,校园的生活轨道照常向前滚动。周围的同学谈论寒假趣事,谈论新年的烟花,谈论新学期的目标,喧闹鲜活。林一梦身处人群之中,却常常觉得自己和周遭隔着一层薄膜。上课走神,草稿纸上,反反复复画梧桐、画伞、画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偶尔晚饭拿到手机,才可以得到一点点来自协和的只言片语。
平静的日子没有延续太久。
一个普通的傍晚,暮色沉沉,天边被染成浑浊的灰橘色。林一梦刚刚结束晚自习,收拾好书包,手机在口袋里面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是一通电话,来电备注是 “林砚妈妈”。
心脏骤然猛地往下一沉。
他走到教学楼外面僻静的梧桐树下,晚风卷着料峭的寒意吹过来,树叶尚且没有发芽,枯枝哗哗作响。手指划开接听,听筒那边传来女人压抑沙哑的哭声,断断续续,混着医院嘈杂的背景音。
“一梦…… 你…… 你做好心理准备。”
一句话,就让林一梦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听筒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碎片一样砸进耳朵:病情急剧恶化,抢救,人已经不行了。霜降那天夜里画爱心的那个少年,撑过一轮轮残酷的化疗,终究没有熬过去。
他走的那一夜,林一梦正好回家拿换洗衣物,不在病房。
林一梦握着手机站在老梧桐树下,晚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呜呜的声响,像谁压抑不住的呜咽。整条胳膊都在发抖,手机几乎要从掌心滑落。耳朵嗡嗡作响,听筒后续的很多话语,都变得模糊遥远。脚下是还未返青的泥土,傍晚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冻得双脚发麻。
挂掉电话之后,他久久立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校园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下来,却照不进他胸腔里面巨大的空洞。
脑海里潮水一样涌过无数片段:第一次桐雨之下撑开的黑伞,倒扣在树干上抖落的漫天露水,冬日校服袖子里面相贴的手掌,病房冰箱里那罐结霜的百事,霜降夜里玻璃窗上转瞬即逝的爱心。所有温热鲜活的记忆,此刻全部蒙上一层刺骨的冷。
后来,他获准去到医院,隔着人群远远望一眼病房。走廊挤满家属,医生护士来来往往。他被拦在病房门外,不具备家属身份,不允许进去。踮起脚尖越过攒动的人影朝里面张望,病床上的人盖着白布,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腕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胶布,胶布上面,是林砚生前,林一梦亲手给他画下的一颗小星星。
那一瞬间,胸口那道空洞撕裂开来,巨大的悲伤汹涌而上,却偏偏哭不出声音。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硬生生把所有呜咽全部吞咽回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周遭人来人往,他不希望所有人都听见,自己连守护最后一点痕迹的资格都没有。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见那只露出来的手,皮肤是骇人的冰凉青白,睫毛安安静静地贴在眼睑,再也不会听见自己哭就慌慌张张地说 “别哭,我看不了”。
他多想冲进去,掀开那一层白布,幻想这只是一场巨大的恶作剧。可现实的人墙牢牢挡在身前,寸步都无法逾越。
医生后来转述,林砚生命最后的时刻,没有说什么遗言,只是反复抬起手,在病房的玻璃窗上面,一遍一遍地画。没有人懂他要画什么,值班医生觉得影响病房环境,便叫人把玻璃擦干净。
又是擦干净。
又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从梧桐树下回到家的那一夜,林一梦坐在书桌前面,语文读本摊开,那片干枯的梧桐黄叶静静躺在书页之间。冰箱里面,那罐当初林砚没有喝完的百事可乐,被他小心翼翼带回家,安安稳稳摆进自家冰箱的角落,罐壁日复一日结起一层霜。
往后无数个深夜,他会半夜猛地从睡梦当中惊醒。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曾经被他吻过,被他蹭过,被他用带着凉意的脸颊贴过。
可现在,掌心触碰到的,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皮肤,什么温度都不复存在。
很多问题开始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在哪里。
他去了什么地方。
他还能不能感知到,人间的桂花香气,冰箱里面那半罐百事,还有梧桐树下的风声。
之后的日子,他开始不停去追问。问过医生冰冷客观的现实结论,问过护士疲惫的劝慰,问过牧师、神父、和尚,问过风,问过桂花。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对着虚空发问。
你不是说,十八岁要一起去领证吗。
你不是说,病好了要回一中,再一起造一场雨吗。
你不是说,会陪我过很多很多生日吗。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夜里,他会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模仿那个霜降夜晚少年的动作。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面,凭空描摹那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玻璃上面不会凝结寒霜,所以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他牢牢记得那颗爱心,哪怕全世界所有的实物痕迹,都已经被擦拭殆尽。
他在用自己的记忆,拼命守住那一份早已消散的温柔。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穿过楼宇缝隙呜呜作响。冰箱安静地嗡鸣,角落里,蓝色罐体的百事,静静覆着一层厚厚的霜。
有些告别,没有像样的仪式。
没有拥抱,没有最后的对话。
只有一块被反复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和一个永远封存在心底,不会被任何人再看见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