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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罐 跑三条街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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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北楼七层的走廊永远飘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那种气味很特别,尖锐、冷冽,混着病房里若有若无的药味,把所有人间的喜怒哀乐都裹在一片白茫茫的空气里。长廊的地砖擦得锃亮,灯光是毫无温度的冷白色,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丝疲惫都无处躲藏。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放得很轻,家属压抑的低语、护士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远处病房偶尔漏出来的几声咳嗽,交织成这里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林砚住的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位。窗户很大,窗框是冷硬的银灰色,玻璃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一块方正的图景。楼外的树木早已落尽叶子,灰扑扑的枝桠斜斜地横在天际线上。大部分时间窗帘半掩,阳光只能漏进来薄薄一缕,落在床沿,转瞬即逝。
化疗的副作用一波接着一波碾过来。
起初只是恶心反胃,后来浑身骨头的酸痛开始缠上他,疼起来的时候,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夜里常常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漫长的黑夜一分一秒熬过去。疼到实在熬不住,他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手边能够得到的东西都会被挥扫开来。输液架金属的底座重重撞在地板上,哐当一声巨响,塑料药瓶滚得满地都是。陪护的母亲又心疼又无措,只能等那阵狂暴的痛感退下去,再默默收拾一地狼藉。
可只要听见病房门响动,看见护士或者探视的人走进来,林砚就会飞快地把那些汹涌的痛苦强行压下去,像按下一个无声的暂停键。他不愿意把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模样摊开在别人眼前,少年骨子里的骄傲还死死撑着。
尤其是,只要一想到林一梦有可能会来,他就更不想展露这份破碎。
那天护士把林一梦辗转三条街买来的那罐百事可乐送进病房的时候,蓝色的罐体在惨白的病房光线里格外醒目。林砚正蜷在病床上,刚经历完一轮难受的化疗反应,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褪尽血色。看见那罐熟悉的蓝色,原本涣散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还有点虚软,小心翼翼把冰凉的罐子接过来。罐身还残留着外界的寒气,贴在脸颊上,一阵冰凉的触感漫开,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恶心。他把脸颊轻轻靠在可乐罐外壁,虎牙浅浅露出来,是这段日子难得一见的笑意。
病房里面另外两位病人安静地躺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输送药液。母亲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儿子难得露出一点松弛的神色,心里又酸又涩。
“别喝太多,冰的,对你肠胃刺激。” 母亲低声叮嘱。
“我知道。” 林砚声音很轻,指尖摩挲着罐身上蓝色的印刷图案。他舍不得大口大口地灌,一点点掀开拉环,“嗤” 的一声轻响,气泡悠悠往上冒。
只喝了小半罐。甜意混着气泡滑过喉咙,暂时冲淡嘴里长久散不去的药苦味。剩下的大半罐,他不肯再动,让母亲找了塑料袋装好,小心收进病房的小冰箱。罐壁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把外面整个冬天都封存在了这小小的铁皮罐子里面。
夜里病房熄了大灯,只剩下床头一盏微弱的夜灯。同病房另外两个人已经沉沉睡去,只有仪器滴滴答答规律的鸣响。疼痛没有完全散去,林砚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冒出很多碎片。一中的老梧桐,倒伞抖落的漫天露水,冬天走廊宽大校服袖子里相贴的两双手,还有那一声混在北风里的 “宝”。
他会想念一中的风,想念操场,想念北食堂热乎乎的包子豆浆。可更让他记挂的,是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的少年。他怕林一梦太过忧心,打字的时候总是刻意过滤掉最惨烈的部分,只拣还能勉强说出口的片段往外发。
有一回,夜里疼得睡不着,输液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病房门外有脚步声,恍惚之间竟以为是林一梦闯过阻拦跑了上来。他猛地侧过头看向房门,可门口空空荡荡,只是巡夜的护士路过。那一瞬间巨大的失落沉沉压下来,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面,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他最怕的一件事,就是看见别人哭。
之后有一次母亲外出办理手续,病房短暂只剩他一个人。林一梦借着线上消息,压抑不住心里的难过,文字字里行间全是沉甸甸的心疼。隔着屏幕,林砚仿佛都能够想象出来对方红了眼眶的模样。他立刻把脸埋进枕头,被子蒙住大半张脸,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面透出来,仿佛林一梦就站在跟前一样,低声重复:“别哭,我看不了。”
仅仅是想象对方落泪的样子,就足以让他自己也跟着心绪溃堤。等到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掀开被子,眼眶通红,却还是努力弯起嘴角,如果此刻林一梦在眼前,他依旧会笑着同他说:“宝,你今天好看。”
这句话,成了病痛缝隙里,独属于两个人的一句温存。
日子就在输液、抽血、呕吐、短暂喘息之间一天一天向前挪。
化疗周期一轮一轮走完,头发开始大把大把脱落。枕头上、衣服领口,随手一拂,就能落下来一小撮黑色发丝。曾经跑八百米时随风扬起的黑发,就这样无声地消散。林砚嘴上说着,等出去要买最贵的假发,可真正面对镜子里面日渐稀疏的头顶,少年心里也藏着难以言说的自卑。
偶尔母亲会拿出手机,让他和林一梦简短说几句话。大多时间都很仓促,不敢说太久,身体扛不住长时间耗费精神。很多思念,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只能积压在心底。
有那么几个安稳的夜晚,痛感退去,人难得松弛下来。林砚半靠在床头,输液已经结束,四周静悄悄的。林一梦从前讲过很多细碎的小事浮上心头,冬天宿舍夜里睡觉爱蹬被子的小习惯,忽然就记了起来。
那天夜里,林一梦的消息来得很晚。少年在家,刷题到深夜,困意涌上来,不知不觉就在手机前面睡着了。梦里还是一中的那些场景,梧桐、伞、呼啸的北风。林砚这边,趁着精神尚可,给他发了寥寥几句,提醒夜里睡觉盖好被子,不要总蹬被子。
等到林一梦后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拿起手机,屏幕上面躺着那几条消息。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他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屏幕上那行 “你别蹬被子”,心口又烫又酸。
后来有一次,林一梦做梦,梦到自己去到了协和七层的病房。梦里,林砚还好好的,没有被病痛折磨,还是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伸手过来,手掌冰凉,轻轻覆在自己的后颈。梦境格外真实,那股微凉的触感仿佛透过梦境落在皮肤上。他在梦里把那只手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久久不肯松开。现实里惊醒的时候,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外一点点路灯的微光,枕边一片冰凉,什么都没有。
现实中的病房,依旧是无尽的白色与药味。
很快,霜降那一夜悄无声息地来了。
京城的深秋已经彻底退场,深冬的寒气渗透整座城市。协和北楼七层病房巨大的玻璃窗,夜里气温降得厉害,窗户内侧结起了一层薄薄、晶莹的薄冰。霜花顺着玻璃的纹路慢慢蔓延,像细密又脆弱的蕾丝。
那天夜里已经很晚,病房里面其他人都已经沉沉睡熟。母亲临时要出去一趟,回家拿换洗衣物,跟林砚叮嘱过几句,便匆匆离开了病房。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林砚一个人。输液已经拔针,手上还留着新鲜的针孔。
窗外夜色沉沉,一轮残月薄薄地悬在楼宇的缝隙之间。病房只有床头一盏极其微弱的小夜灯。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挪到窗边。指尖抬起来,贴向那一层冰凉的窗玻璃。
玻璃上的霜薄薄的,摸上去刺骨的寒。
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念头,忽然就涌上来。他伸出指尖,在那一片结了薄冰的窗面,缓缓地勾画。指尖划过霜层,划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痕迹,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轮廓慢慢浮现。周围的霜花密密匝匝不断生长,唯独被他指尖划过的这一块,没有结冰。仿佛那一小块的温度,被少年的指尖硬生生护住。
他画完之后,没有多做停留,体力消耗太大,慢慢挪回到病床,躺了下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没有发消息告诉林一梦。这个藏在深夜玻璃窗上的爱心,是只属于这个寒夜的秘密。
破晓时分,天光一点点从楼宇缝隙漫出来。整扇玻璃窗开满密密麻麻冰花,像无数细碎锋利的小刀,唯独那一处心形的留白,干干净净,没有霜。
母亲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亮透。她第一眼就看见了玻璃窗上那一块奇特的痕迹。林砚已经十分疲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找来抹布,默默把整块窗户全部擦拭干净。那道歪歪扭扭的爱心,就这样被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等林一梦再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之后。
那一天,林一梦拿到手机,看到林砚母亲代为发来的消息,说昨夜霜降,林砚在玻璃窗上画了一颗爱心,天亮之后窗户被擦干净,什么都没有剩下。
那一瞬间,林一梦感觉心口像是被狠狠剜掉一块空洞。
他想象那个深夜,孤身留在病房的少年,拖着被病痛消耗殆尽的身体,一点点用指尖在寒霜上面,勾勒出一颗心。没有观众,没有喝彩,只是一份沉默的寄托。天亮之后,一块抹布,便把全部痕迹消弭于无形。
那一天正好撞上他的生日。
从前少年时代的想象里,生日该是蛋糕,该是礼物,该是身边人的拥抱。可这一个生日,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脑海里那扇协和七层被擦干净的玻璃窗,和那颗再也寻不回来的、霜上的爱心。
他坐在自家书桌前面,窗外寒风呼啸。手指虚虚抬起来,像是模仿林砚的动作,在空气里面,描摹一个不存在的心形。
束发之年,他学会一件很残忍的事:生日,也可以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扇记忆里面结满寒霜的窗,和一颗再也找不回来温度的心。
他反复点开聊天框,输入,删除,输入,删除。想问问他疼不疼,想再听一听那一声 “宝”。可他知道,此刻病房里面的林砚,已经耗损了太多心神,不能再耗费精力回复大段文字。
屋子里安安静静,书桌上面还夹着从一中带回来的那片干枯的梧桐黄叶。那是去年秋天,那场人造骤雨留下来的纪念。物还在,人却被困在遥远白色大楼的病房之中,承受无边无尽的病痛。
日子还在继续向前推移。病房里面的冰窗可以被抹布擦去,可那道留在心底的印记,怎么也擦不掉。
往后很多个夜里,林一梦闭上眼,眼前总会浮现那扇巨大的玻璃窗。薄薄寒霜,一个歪歪扭扭、无人看见的爱心。
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玻璃透出来,刺骨的冰凉。
那是霜降夜里,少年留给这个世界,留给自己,也留给林一梦的,一份寂静无声的信物。只是天亮之后,世间不留半分凭证。
他只能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封存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冬天还远没有结束,苦难依旧还在漫无边际地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