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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楼 确诊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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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联考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落下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是被瞬间解禁。
桌椅拖动的哐当声、少年少女的欢呼说笑、书本摔进书包的闷响层层叠叠漫过走廊。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紧绷,随着试卷上交,尽数散开。一中的冬日阳光淡淡的,穿过玻璃窗斜斜铺在地板上,却驱不散空气里残留的寒凉。
考场陆续解散,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教室,讨论考题、盘算寒假怎么度过,喧闹填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林一梦收拾试卷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笔杆,心思根本不在刚结束的考试上面。联考落幕,也就意味着林砚要动身去协和做全套检查的日子近了。自那回梧桐树下的交谈之后,这份沉甸甸的不安,就一直压在他心口,挥之不去。
他把卷子一张张叠整齐塞进书包,背上帆布包,顺着人流走出考场,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来回搜寻。操场上到处都是解放了的学生,追逐打闹,可那道熟悉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他绕过喧闹的篮球场,朝着一班教室的方向走过去。楼道里大半教室都已经人去楼空,门敞着,课桌上堆满撕下来的草稿纸、废弃答题卡,风从窗户灌进来,纸片哗哗地四处翻飞。走到一班门口,才看见林砚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
周遭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不见半分考完试该有的松弛笑意。他没有收拾书包,手肘支在桌面,一只手捂在额头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肩头浅浅地起伏,呼吸看着有些费力。桌上摊着几张还没收拢的答题卡,边角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得微微颤动。
脚步声响起,林砚缓缓睁开眼,抬过头望过来,眼底蒙着一层挥不去的倦意。
“考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林一梦走到课桌边,靠住桌沿,轻轻 “嗯” 了一声:“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头有点晕,不想跟着人群挤。” 林砚微微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吵得厉害,安静坐一会儿再走。”
教室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欢笑喊叫,隔着墙壁隐约传进来,和屋内这份安静形成刺眼的对比。别人的寒假是聚会、玩耍、睡懒觉,而等待林砚的,却是去往那座大名鼎鼎的白色医院大楼,一堆抽血化验,一堆未知的结果。
“明天就要去协和了是吗。” 林一梦低声问,这句话在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终于问出口。
林砚指尖攥紧桌角,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我妈妈一早带我过去。要抽很多管血,还要做骨穿,听大人说会很难受。”
少年说起 “骨穿” 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指尖微微泛白,藏不住心底的忐忑。往日里爱说笑的虎牙,此刻也没有露出来。再怎么故作镇定,他终究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面对陌生又痛苦的检查,不可能毫无畏惧。
林一梦看着他,心口像被一只手缓缓攥紧,闷得发疼。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翻来覆去,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世上的安慰大多轻飘飘,他没有办法替他承受穿刺的疼痛,没有办法替他面对未知的诊断,再多漂亮话,都显得空洞无力。
“我……” 林一梦顿了顿,“如果可以,我想过去看看你。”
林砚抬眼看向他,眼底泛起一点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医院管得严,门诊和住院部不是随便就能进。” 他缓缓说道,“要看检查结果,如果只是普通问题,抽完化验就能直接回家。要是需要留下来住院,探视时间也有规定。我会尽量给你发消息,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一中放学之后手机要上交宿舍,只有晚饭的短短一小段时间可以拿到。两个人平日里大多依靠课间碰面,文字消息本就稀少。倘若林砚住进医院,那一点仅存的见面机会,也会被生生剥夺。想到这里,林一梦心底泛起一阵落空的酸涩。
“那你一定要好好吃饭。” 林一梦只能捡细碎的小事叮嘱,“不要硬扛难受,有不舒服,就跟医生,跟你妈妈讲。”
“我知道。” 林砚浅浅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意,“你也好好过寒假,不用天天惦记。万一结果不好,也别太吓着自己。”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林一梦猛地抬眼。他居然已经提前做好了 “结果不好” 的心理预设。
冬日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闯进来,卷起地上废弃的草稿纸,沙沙地掠过地面。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外面的喧闹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林砚弯腰,慢吞吞地收拢桌上的书本答题卡,把东西一件件塞进书包。动作迟缓,每做几下,就要停下来歇一口气。往日里那个跑八百米意气风发,会拽着他的袖子去梧桐树下造雨的少年,如今连收拾书包这件小事,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收拾完毕,他背起书包站起身。起身那一瞬间眩晕再次袭来,身子晃了一晃,手掌重重按在课桌边缘,才勉强稳住重心。
林一梦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一把,手伸到半空,又稍稍顿住,才轻轻托住他的胳膊。
“慢一点。”
“没事,老样子。” 林砚喘了一小口气,缓过那阵眩晕,“最近经常这样。”
两个人并肩走出一班教室,把教室门轻轻带上。走廊地砖冰凉,回声很重,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楼层。校园里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一路上遇见的人寥寥无几。
走到教学楼大门口,冷冽的风迎面扑过来。院子里的梧桐树依旧是光秃秃的枝干,灰扑扑伸向天空。
“我家的车应该快到校门口接我了。” 林砚望向校门的方向,远处可以看见来往接送学生的车辆,“放假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林一梦站在原地,攥紧了书包背带,喉咙发紧:“我等你的消息。”
“好。” 林砚看着他,顿了顿,四下没有旁人,才放轻了声音,习惯性唤了一声,“宝。”
简简单单一个称呼,落在风里。林一梦耳尖瞬间泛起热意,心里又酸又软。
“我走了。” 林砚挥挥手,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校门走去。单薄的背影裹在蓝白校服里面,慢慢融进来往车流与人影之中。林一梦站在台阶之上,一直望着那个背影消失,才缓缓挪开脚步。
寒假正式开始。
偌大的一中校园迅速冷清下来,宿舍楼陆续清空,只剩下零星留校的学生。林一梦回了家,日子过得安静又煎熬。本该是放松玩乐的假期,他却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手机就放在手边,隔一会儿就要点亮屏幕看上一眼,生怕错过林砚发来的只言片语。
白天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他会坐在书桌前,摊开书本,却根本看不进去多少内容。脑子里反复想象医院白色大楼里面的画面:长长的走廊、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抽血的针管、冰冷的医疗器械,还有林砚强撑的苍白面容。夜里躺在床上,也常常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是早读那天染了血迹的纸巾。
一开始,消息来得断断续续。
林砚会趁着妈妈不在病房的间隙,偷偷发来简短的文字:抽了好多管血;骨穿很疼,后背躺得不敢动;病房里面晚上睡不好。字里行间能读出疲惫,很少说多余的情绪。
直到某一天傍晚,手机屏幕亮起。那一段文字,把林一梦整个人砸得浑身发冷。
【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要留下来长期住院化疗。】
简简单单一行字。
林一梦握着手机,指尖止不住地发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往下沉。他坐在书桌前,窗外冬日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屋内台灯的光晕落在纸面,可身上却一阵阵往外冒寒意。
他从前只在课本、新闻里面听过这个病,知道这是很重的血液病,却从来没有想过,会落在自己少年时期最重要的这个人身上。
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敲打,打了大段大段的话,又一遍遍全部删掉。想问疼不疼,想问会不会很难熬,有无数的担忧,可隔着一块手机屏幕,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只回了短短的一句:“一定要坚持,我等着你好起来。”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胳膊架在书桌,把脸埋进臂弯。心口沉甸甸堵得慌,说不出是哭还是闷,胸腔闷闷地疼。
之后林砚就很少能拿到手机。化疗带来强烈的副作用,恶心反胃,浑身酸痛,有时候疼得控制不住情绪,会摔病房里面的东西,输液架都踹倒过。只有状态稍微平稳的片刻,才能借妈妈的手机,寥寥说上几句话。
林一梦心里记挂,一心想要去医院探望。他查了协和北楼的地址,翻公交路线,盘算着怎么跟家里找借口出门。几番周折,终于征得家人同意,坐上去往医院的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京城的街道,越靠近医院,空气里仿佛都能预感到消毒水的味道。下车之后,一眼就望见那栋肃穆的白色大楼,高高的楼层,来往行色匆匆的家属与病人。
北楼七层,血液科病房。
长长的走廊,白色墙壁,地板反光,到处都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走廊两边病房房门来来闭合,家属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病人压抑的咳嗽。护士站的提示灯一闪一闪。探视需要登记,核对信息。可林一梦并不是直系家属,没有陪护证。护士礼貌地告知,非家属不能进入病房内部。
他被拦在了病房门外。
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明明知道林砚就在门的另一边,自己却踏不进去半步。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拜托护士帮忙捎进去一样东西。
出门之前,他特意绕路跑了两条街的便利店。他记得林砚极其讨厌可口可乐,嫌甜腻齁嗓子,唯独偏爱百事。可医院楼下便利店货架上面,摆的全是可口。他便走出医院,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店铺找,跑了整整三条街,才终于买到一罐蓝色罐体的百事可乐。罐身冰凉,攥在手心,一路揣在怀里,尽量护住一点温度。
他把这罐可乐,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交给护士,麻烦帮忙递进去。纸条上面没有写太多煽情的话,只写:好好治病,我等你回到一中,回到梧桐树下。
站在七层走廊外面,林一梦久久没有离开。墙壁冰凉,他靠在墙边,听门内隐约传出来的动静,听不见林砚的声音。走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悲欢。他只能站在门外,被隔绝在那一方病痛的世界之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从病房走出来,告诉他,东西已经交到病人手上。
“看到蓝色罐子的时候,精神一下子提起来不少,笑了。” 护士随口说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林一梦鼻尖一酸。隔着一道门,能得知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碎片。他没有办法看见他的模样,不能陪他说说话,不能分担半分化疗的痛苦。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冬日的夕阳薄薄地铺在街道,公交车往回家的方向行驶。车窗外面街景不断往后退。林一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心里反复想着病房里面的林砚。
化疗会掉头发,会吃不下饭,会忍受钻心的疼。可少年还在抱着那罐来之不易的百事,还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欢喜露出虎牙。
往后的日子,便是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林砚偶尔会借家人手机发来片段: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化疗之后反胃吃不下饭;夜里疼得睡不着。也会说一点微弱的期盼:等化疗结束,就回到一中上课;等身体养好,要买最贵的假发;等到十八岁,要一起去领证。
那些细碎的憧憬,隔着冰冷的文字,落在林一梦的眼底。他一一记在心底。
他也默默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等林砚康复出院,重新踏回一中校园,他们再走到北食堂后的老梧桐,再把伞倒扣抵住树干,再制造一场属于两个人的雨。
可白色大楼七层的那扇病房门,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很多时候,期待有多美好,心底潜藏的惶恐,就有多沉重。
夜里,林一梦会把那片梧桐黄叶,从语文读本里面取出来,指尖轻轻抚过已经干枯卷曲的叶片。秋天那场人造的骤雨,冬日走廊袖子里面相握的双手,梧桐树下的约定,一幕幕在脑海里面回放。
窗外的冬夜寂静无声,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协和北楼七层,那一间病房里面,不知道此刻的林砚,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既抱着滚烫的盼望,又被无边无际的不安反复啃噬。
医院那座白楼,从此就刻进了他的记忆。那里装着少年人的期盼、病痛,也装着一份摇摇欲坠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