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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恙 频繁流鼻血 ...

  •   深冬的天光总是吝啬,清晨亮得晚,傍晚黑得急。一中教学楼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雾,即便开了室内的日光灯,光线也是发白的,照在课桌上,把摊开的试卷、练习册衬得一片惨白。

      自从那个北风呼啸的傍晚,梧桐树下的约定之后,林一梦和林砚相处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课间栏杆边的闲谈、早饭时在北食堂窗口的偶遇、放学之后绕路到老梧桐底下站一会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冬天的老梧桐早已落光叶子,粗壮虬曲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了盛夏浓密的绿荫,却依旧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很多时候他们不需要说太多话,就安安静静站在树根旁,听北风穿过枝杈发出呜呜的呼啸。少年之间的情愫藏在细碎的小动作里:擦肩而过时胳膊若有若无的触碰,递本子时指尖短暂相碰,排队打饭下意识替对方占住身旁的位置。那一声黏黏软软的 “宝”,林砚偶尔还会随口叫起,大多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说出口,每一次听见,林一梦的耳尖都会悄悄烧起来。

      只是近一段时间,林一梦渐渐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林砚好像很容易疲惫。

      以前跑八百米冲线都意气飞扬的人,现在上完两节课,就会微微蹙着眉,将手肘撑在课桌桌面上,用掌心按着太阳穴。上体育课自由活动,别的男生在篮球场上奔跑呼喊,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看台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太愿意跑动,脸色偶尔会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浅白。

      起初林一梦只当是期末临近,复习熬夜熬得太狠。临近联考,各科的试卷、习题册如雪片一样堆过来,几乎每个学生都在透支睡眠,夜里宿舍台灯亮到十一二点是常态。林一梦自己也常常刷题到眼皮打架,所以并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多想。

      真正让他心里悬起一块石头,是某个周一的早读课。

      晨雾很重,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教室里日光灯全部打开。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林一梦捧着语文课本,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两排课桌,望向一班的方向。下课铃一响,他便习惯性走到两班中间的走廊,想等林砚出来。

      走廊的风很冷,他靠在墙壁上等了许久,来来往往的学生络绎不绝,却迟迟不见林砚的身影。他心里隐隐不安,试探着往一班的窗边挪了两步,隔着玻璃窗朝教室里面望进去。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透气了,只有寥寥几个人留在座位。林砚就坐在靠窗那一组,脑袋伏在臂弯里面,趴在课桌上。黑色的后脑勺对着窗户,肩膀微微起伏。旁边同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低声说着什么,林砚只是很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抬起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坐直身体。林一梦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褪去往日的血色,泛着淡淡的浅灰。他抽出纸巾,捂住鼻子,脑袋微微侧向一边。纸巾拿开的时候,上面沾着刺目的鲜红血迹。

      鼻血。

      林一梦心口猛地往下一沉,指尖骤然变凉。

      他见过熬夜上火流鼻血的同学,但很少有人脸色会白成这个模样。

      林砚随意将那张纸巾揉成团丢进桌洞,抬手用凉水浸湿的抹布擦了擦鼻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应付同桌的关切,又重新低下头,去翻看桌上摊开的英语试卷,只是握笔的手指,看着都有几分无力。

      上课铃响起,林一梦不得不快步退回二班教室,坐回自己靠窗的座位。课本摊开在面前,可他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面反复回放:苍白的脸、染了血的纸巾、勉力撑着精神低头做题的模样。

      一整天,林一梦都心神不宁。

      课间再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到走廊去等候,只是时不时走神,脑子里全是林砚的样子。他想去找人问一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冲去问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少年人那点羞怯又拦着他,害怕显得过分突兀,害怕戳到对方不愿提起的地方。

      放学铃声响,夜幕已经沉沉压落下来。同学们收拾书包吵吵嚷嚷涌出教室。林一梦飞快把书本塞进书包,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二班,直奔一班。

      大部分人已经离开,教室里剩下寥寥数人。林砚还坐在座位上,动作慢吞吞地收拢试卷,收拾书包,速度比平时慢上很多。

      等到同桌也背上书包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边缘。

      林一梦缓步走到他课桌旁,指尖紧紧攥着书包背带,心里斟酌了许久,才低声开口:“今天早读,我看见你流鼻血了。”

      林砚收拾书本的手顿住,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少了往日的鲜活明亮。

      “啊,那个,没事。” 他随手把桌洞里面剩下的带血纸巾又往深处推了推,语气轻描淡写,“最近天气太干了,教室暖气开得足,上火而已。很多人冬天都会流鼻血。”

      “可是你脸色很白。” 林一梦没有被这句轻飘飘的借口说服,眉头微微蹙起,“这几天上体育课,你也不怎么跑。是不是夜里睡得太少?”

      林砚合上书包拉链,从椅子上站起身。或许是起身动作略快,他身子晃了一下,手飞快扶住课桌边缘,才稳住重心。那一瞬间的眩晕来得很快,转瞬便压下去,他不想让林一梦察觉,飞快调整好了站姿。

      “复习嘛,卷子太多,难免熬几晚。” 他刻意转移话题,试图把这件事揭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林一梦的胳膊,“别担心我,过阵子考完试,好好睡几觉就缓过来了。对了,天黑得早,要不要到老梧桐那边走一会儿再回宿舍?”

      他习惯性想要用邀约,绕开身体的话题。

      林一梦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惨白的肤色骗不了人,方才起身那一下摇晃,也清清楚楚落在眼里。他心里沉甸甸的,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慢慢滋长,可他没有办法强迫对方承认难受。少年的骄傲,往往不愿意把自己的脆弱摊开在意的人面前。

      “那…… 别硬扛。” 林一梦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声音放得很轻,“要是实在难受,一定要跟老师说,去校医院看一看。”

      “知道啦,宝,你怎么跟个小管家婆一样。” 林砚笑了笑,还是那声熟悉的称呼,只是笑声听上去有一点虚。

      两人锁上一班教室门,并肩走出去。夜色彻底笼罩住一中校园,路灯一排排铺开,地面的地砖被夜晚的寒气浸得冰凉。北风依旧呼啸,吹得路边残存的枯枝簌簌抖动。

      老梧桐光秃秃的巨大枝干立在暗蓝的天幕底下,剪影沉沉。树根边上落满被寒风撕碎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像从前很多次那样,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夜里温度极低,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一团白色的薄雾。

      “联考结束之后,就快要放寒假了。” 林砚望着远处宿舍楼星星点点亮起的窗户,慢慢开口,“寒假可以好好歇一歇,不用天天被试卷追着跑。我还想着,放假之后,天气如果回暖一点,我们再来这儿,还可以再倒伞造一场雨。”

      他依旧记得秋天那场属于他们的人造骤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面重新亮起一点微光。

      林一梦听着,心口却压着那块石头。他很想相信那只是熬夜上火,可脑海里反复闪过早读课那团染血的纸巾,还有方才起身时那一晃。

      “但愿放假能真的好好休息。” 林一梦低声应道。

      那天晚上分开回宿舍之后,林一梦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宿舍另外三名室友已经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面回荡。他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木板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林砚身体的状况。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真的就只是复习太累,只是冬日干燥上火。

      可惜事情并没有朝着他期盼的方向发展。

      往后的一两个星期,林砚的疲惫愈发明显。流鼻血的次数变多,有时候一天会发生两三次。体育课几乎全程都坐在看台,稍微走快几步,呼吸就会变得急促。有时候课间靠在栏杆上跟林一梦说话,说着说着,就要短暂停下来喘息片刻。

      校医院他去过一两次,校医只当做普通体虚、上火,开了一点维生素和降火冲剂。喝了,却不见什么起色。

      班里的同学也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时不时有人关切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林砚总是用熬夜复习、冬天上火搪塞过去,不愿过多细说。他依旧尽量维持往日的模样,会笑,会开玩笑,见到林一梦独处的时候依旧会叫他 “宝”,可那份鲜活的朝气,正在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抽离。

      有一回午休,校园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学生趴在课桌上睡觉。林一梦绕到老梧桐树下,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到林砚。没想到远远就看见那个身影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头往后抵着粗糙树皮,在冬日的阳光底下闭目休息。

      正午的太阳没有多少暖意,淡淡的金色光线落在他脸上,那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听见脚步声,他才费力睁开眼皮,看见来人是林一梦,勉强扯出笑意。

      “怎么过来了,不午休?”

      “睡不着。” 林一梦走到他身旁站定,“你又不舒服了?”

      林砚轻轻点头,不再硬撑,声音很轻:“头有点晕,教室里暖气闷得慌,出来吹会儿冷风会好受一点。”

      “校医院的药,吃了没用吗?”

      “用处不大。” 林砚呼出一团白雾,“校医说要是持续不见好,最好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协和,听说那边的内科很厉害。”

      听到协和两个字,林一梦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只是一中普通的少年,对疾病没有多少概念,可心里本能地知道,要去到那样的大医院做全套检查,就绝对不会只是简单的上火。

      “那跟家里人说了吗?让家里带你过去看看。” 林一梦的声音都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砚垂落眼帘,脚尖碾着脚底下干枯的落叶,碎叶子被碾成粉末。

      “说了。” 他说得很慢,“我妈已经在安排时间了,大概联考结束,考完期末试,就过去做全套抽血化验。”

      北风穿过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呜呜地响。正午微弱的日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林一梦站在他身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想叫他千万不要硬撑,想告诉他不要总把难受藏起来,可少年人能做的太少。他没有办法替他承受头晕、流鼻血,没有办法代替他去医院做检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伴。

      他犹豫了几秒,往前悄悄挪小半步。冬日正午,四下没有别的人影。他抬起胳膊,很小心、很轻地,把肩膀靠过去,和林砚的肩膀挨在一起。

      隔着两层厚厚的校服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过来的温度,比自己要低上一些。

      “会没事的。” 林一梦低声说,像是说给林砚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等考完试,去检查完,好好治疗,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过来。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再来树下,倒伞造雨。”

      林砚侧过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却还是笑了,虎牙浅浅露出来。他微微歪过头,肩膀也轻轻往这边靠过来,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抵着肩膀,站在寒冬正午的老梧桐树下。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我也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时间一点一点流淌,校园里午休快要结束,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喧闹,快要到下午上课的时间。

      “该回教室了。” 林砚直起身子,分开相抵的肩膀,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回去吧,下午还有两套卷子要讲。”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林一梦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身旁人的身上,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偶尔会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心里那一块沉甸甸的担忧,再也无法彻底抹去。

      联考一天天逼近,试卷堆积如山,所有人都被期末的压力裹挟着往前赶。可对林一梦来说,刷题、考试的重量,已经比不上心里悬着的这份不安。他一边埋头完成一张又一张习题,一边默默等待着那一场医院的检查结果。

      他无数次在脑海里面设想,最好的结果:只是过度劳累,只是体虚,吃点药,好好睡觉,就能回到从前那个意气飞扬、可以在操场上肆意奔跑的林砚。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冰冷的声音,在悄悄告诉他,事情或许不会这么简单。

      夜里躺在宿舍床上,闭上眼睛,眼前总会闪过那一幕:早读课玻璃窗后面,染了鲜红血迹的纸巾,林砚苍白的脸。

      他开始默默祈祷,祈祷期末尽快到来,祈祷去协和的那一趟,只是虚惊一场。

      但他隐隐约约明白,有些平静的日子,或许正在走向尽头。

      冬天的风还在一中的校园里面无休止地盘旋,吹过空荡荡的梧桐枝,吹过教学楼冰冷的走廊,吹过少年人满怀忐忑的心事。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两个人谁都不知道。

      林一梦唯一能确定的,无论检查出来是什么,他都想陪在林砚身边。

      哪怕前路会布满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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