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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手 十二月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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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是骤然闯进来的。
前几日还只是薄薄的凉意,一夜北风刮过,整个京城就彻底跌进深冬。一中校园里的梧桐早已落尽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残留在枝头的几片焦黄枯叶,被寒风卷着,在操场、走廊拐角打着旋儿乱飞。空气干冷,吸进肺里的时候喉咙都发疼,走在路上,寒风顺着校服领口往身体里面钻,无孔不入。
早读下课的铃声悠长地回荡在教学楼,喧闹声瞬间填满整条长廊。大批学生涌出来,趴在栏杆上透气,或是扎堆涌向卫生间,鞋底摩擦瓷砖地面,发出一片杂乱的声响。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指尖一碰,刺骨的凉。
林一梦揣着双手缩在走廊的角落,后背抵着凉冰冰的墙壁。他天生末梢循环差,一到冬天手脚就怎么都暖不起来,即便校服袖子拉得严严实实,十根手指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他把双手交替揣进校服口袋,口袋里也没有多少温度,只有一张揉皱了半张的草稿纸,被手心的潮气浸得发软。
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群,往一班教室的门口望过去。
自从梧桐树下那一场人造的骤雨之后,他和林砚便熟络了许多。不再只是偶然遇见点头问好。早上会在教学楼的走廊偶遇,偶尔一起去北食堂打早饭,课间碰到,会站在栏杆边上,随便聊上几句闲话。聊课本上难解的习题,聊校园里的老树,聊傍晚天边变幻的云。
可林一梦心底始终藏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他习惯了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不贸然越界,把那些汹涌翻涌的悸动,全部压在心口底下。很多情绪,只敢交给独处时候的自己。人群面前,依旧是安静、话不多的模样。
一班门口人来人往,过了片刻,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林砚穿着全套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没有拉满,脖颈露在冷风里面。他手里抱着一摞刚收齐的英语卷子,卷子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走出教室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两颊被凛冽的北风吹得泛出一层淡淡的绯红色。他的手裸露在外面,指节分明,却比常人更凉,抱着一沓试卷,指尖微微泛红。
他和身边同学说笑两句,把卷子交给路过的另一个男生送去老师办公室,随后便独自靠在栏杆上面,抬眼望向操场荒芜的跑道。
林一梦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走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周遭的喧嚣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模糊。眼里只剩下栏杆边的那个人。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才慢慢迈开步子,穿过往来的人群,朝栏杆的方向走过去。
“风好大。” 林一梦走到他身侧,低声开口,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林砚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弯起来,虎牙浅浅露出来。
“是啊,一夜之间就冷透了。” 他哈出一口白气,双手来回互相搓着,试图把冻僵的手指搓热,“昨天晚上睡觉,窗户没关严,半夜直接被冻醒。今天一双手怎么捂都捂不热。”
说着,他伸出一双手摊开在空气里。十根手指泛着冷意的淡红,指节修长。十二月的风刮过来,扫过手背,他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栏杆外面,枯黄的梧桐落叶被狂风卷起来,一波接一波掠过空旷的塑胶跑道。天上云层厚重,看不到太阳,整个世界是灰蒙蒙的色调。
“我手也很冷。” 林一梦小声说。
他其实是想问问对方要不要揣进自己口袋取暖,话堵在喉咙,几番辗转,终究还是没能直接说出口。少年人的心总是这样,满腔的心意沉甸甸压在胸口,临到嘴边,又被羞怯拦了回去,只剩下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两个人并排靠在冰冷的石质栏杆上,肩膀相隔一小段距离,没有触碰,任由寒风一遍遍吹打。走廊里同学来来往往,时不时有人朝这边投过来一瞥,又匆匆移开目光。
“再过一阵子就要期末联考了。” 林砚望着操场,声音被风揉得有些轻,“各科试卷会堆得越来越多,估计之后连出来站一会儿的功夫都少。”
林一梦点点头。一中的学习节奏向来紧绷,大大小小的测验接踵而至,试卷一张叠一张。无数个日夜,大家埋首于习题,被分数、排名裹挟着往前奔跑。很多细碎温柔的瞬间,都会被刷题的浪潮轻易淹没。
“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 林一梦坦言,目光落向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天天都是做题考试,好像日子就只剩下这些。”
“是很累。” 林砚认同地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短暂的沉默落下来,只有呼呼的风声在耳边盘旋。
就在这时,上课预备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走廊上喧闹的人群潮水一般向各个教室回流。同学们快步奔跑,脚步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赶着回到座位。
“要回班了。” 林砚直起身子,准备转身往一班走。
就在他挪动脚步的那一瞬间,一阵格外凛冽的北风猛地横刮过来。林砚猝不及防,浑身一抖,下意识把两只手往袖子里面缩。
就是这个契机,他忽然侧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林一梦,眼底带着少年人莽撞又坦诚的勇气。
“哎,我的手实在冻得受不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林一梦揣在校服口袋的双手,“借你的袖子躲躲冷风行不行?”
林一梦浑身一僵,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耳廓,耳朵烧得滚烫。他还没有来得及给出回答,林砚已经微微上前半步,毫不犹豫抬起冰凉的双手,直接探进了林一梦宽松的校服袖子里。
校服的衣袖宽大,两层布料隔在中间,可林一梦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双冰凉的手掌,隔着内层薄薄的秋衣,完完全全贴在了自己小臂的皮肤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迅速蔓延上来,可奇妙的是,心口却烧得滚烫滚烫。
两个少年的掌心,隔着一层布料紧紧相贴。
林砚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室外的寒风里面捞出来。他的手掌不安分地在袖子里面轻轻动了动,寻找一点可以留住温度的位置。
“宝,你手怎么这么暖。”
这句话说得很轻,混在呼啸的北风与预备铃的余响之中,几乎要被风声吞掉。那一声称呼来得自然,带着一点少年撒娇的意味,尾音黏黏软软。
林一梦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都几乎忘了怎么进行。
耳边风声喧嚣,走廊已经几乎没有学生,大部分人已经进了教室,只剩下零星几个匆匆赶路的身影。周遭的一切仿佛全部退远,全世界只剩下袖子里面相贴的两双手,还有身旁人的呼吸。
他想往后退半步,身体却不听使唤。心底是慌乱,是羞怯,可又舍不得挣开这份难得的贴近。
“你手好冰。” 林一梦的声音发飘,音量压得很低。
“外面风太大了。” 林砚的声音就近在咫尺,就在耳朵旁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就一小会儿,暖和过来我就拿出去。”
可嘴上这么说着,他并没有松开。反而手指微微收拢,轻轻扣住了林一梦的手掌。
指尖互相缠绕,冰凉的力道轻轻箍住。
“别走,我冷。”
这句话低低地落进林一梦的耳朵。
那一刻,林一梦脑子一片嗡嗡作响。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胳膊微微往回收了一下。可对方扣得不算重,却带着一点害怕被推开的慌张。那一点力道,让他硬生生停下了挣脱的动作。
楼道尽头传来几声脚步声,有两个迟进教室的同学正往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砚察觉到外面有人过来,猛地将身子往林一梦身侧靠过来,把他半掩在自己身后。宽阔的少年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堵单薄却固执的墙,将迎面而来的视线挡开。
那两个同学说说笑笑从旁边经过,目光扫过来,也只看见两个靠在栏杆边聊天的少年,看不见宽大校服袖子底下,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重新归于风声。
危机过去,林砚并没有立刻抽出手。
“刚才差点被看见。” 他的气息还有一点乱,贴着林一梦的耳边小声说道。
冷风依旧在肆虐,梧桐残叶还在天上飞。袖子之内,一暖一冷两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林一梦能清清楚楚感知到对方掌心每一处细微的纹路,感知到他指尖一点点慢慢汲取过来的温度。
“预备铃已经响完了。” 林一梦艰难地提醒,“要上课了。”
“我知道。” 林砚的声音闷闷的,依旧没有松开,“再一小下。”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淌,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往前跳动。教学楼里面已经传来老师走进教室的响动,隐约可以听见讲课的声音隔着墙壁飘出来。他们两个人依旧滞留在走廊的栏杆旁,躲在喧嚣之外。
林一梦的半边胳膊,已经被对方的手冻得发麻,可心口滚烫。无数细碎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面翻涌。他想过很多次和林砚靠近的模样,却从没有料想过,会是十二月寒风呼啸的走廊,躲在校服袖子里面,这样隐秘、又滚烫的相拥。
不知道过了多久,袖子里面,林砚的指尖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冰得刺骨,总算沾染上来一点属于林一梦的暖意。
他才缓缓松开扣住的手指,双手慢慢从宽大的校服袖子里面抽了出来。
双手重新暴露在冷空气之中,林砚又下意识搓了搓手掌,这一回,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冻得发僵的寒意。
“暖和多了。” 他眉眼弯弯,笑意漾在眼底,“谢谢你啊。”
林一梦的胳膊还残留着冰凉手掌贴上来的触感,小臂皮肤一阵阵发麻。耳廓烧得依旧厉害,他不敢转头直视林砚的眼睛,目光垂落,盯着脚下地砖缝隙里被寒风卷进来的枯黄梧桐碎叶。胸腔里的心跳砰砰砰地剧烈撞击肋骨,久久平复不下来。
“没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完了,上课已经开始一阵了。” 林砚抬眼看向走廊,整条长廊空空荡荡,“我们两个,要迟到了。”
话音落下,他也没有立刻奔跑回教室。依旧站在原地,侧过头安静地看着身旁的林一梦。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勾勒出少年清瘦的侧脸轮廓。
“刚刚那句,” 林一梦顿了顿,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口,“你叫我…… 宝。”
问出来之后,他又有一点后悔,害怕对方只是随口玩笑,自己太过较真,反倒显得尴尬。
林砚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虎牙清晰地显露出来。
“顺口就叫出来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好意思,“觉得这样叫很顺耳,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叫就是了。”
“也不是不喜欢。” 林一梦连忙低声辩解,话一说出口,又觉得越发窘迫,索性闭上嘴。
寒风卷着枯叶,再一次掠过栏杆。
“快走吧。” 林砚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林一梦的胳膊,“再不走,就要被老师抓去训话了。”
两个人才迈开步子,匆匆沿着长廊,朝着各自的教室快步赶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走到分叉路口,就要分开去往二班和一班。
临分开之前,林砚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林一梦。被北风吹红的脸颊,眼睛亮得惊人。
“放学之后,北食堂后面老梧桐那边见好不好?” 他认真地邀约,“天黑得早,冬天傍晚很快就暗下来。”
林一梦的心脏又是重重一跳。他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好。”
简短的一个字,落进呼啸的冬风里面。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奔向自己的教室。
林一梦推开二班教室后门的时候,课堂已经进行了一小半。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短暂投过来,他低着头,飞快溜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屁股刚刚挨到椅子,胳膊上残留的冰凉触感依旧真切,耳边还回响方才袖子里面,那一声黏黏软软的 “宝”。
他把自己的两只手,重新揣进校服口袋。
这一回,口袋里面,仿佛还残留着刚刚那份交握过的温度。
桌面上摊开课本,黑色的印刷字一行一行铺展开来,可林一梦的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视线却是涣散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走廊栏杆边的一幕幕:呼啸的北风,翻飞的枯叶,袖子里面相贴的掌心,少年绷紧的背脊,还有那一声混在风里的称呼。
窗外,冬日的黄昏来得很早。才刚过下午两三点,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层灰蒙蒙的暮色。梧桐的枯枝斜斜地映在玻璃窗上。
整整一节课,林一梦都心神恍惚。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面胡乱涂画,画梧桐的叶片,画一把撑开的伞,画两个挨得很近的、简笔的小人。一张草稿纸,大半页都被凌乱的线条填满。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傍晚的相约。北食堂后面的那棵老梧桐,深秋的时候他们在那里造过一场雨,如今寒冬来临,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粗壮的枝干。不知道傍晚的树下,又会发生什么。
下课的铃声终于姗姗响起。
喧闹再一次席卷整栋教学楼。林一梦不急着起身,等大部分同学涌出教室,他才慢慢收拾好书本,把草稿纸折起来,悄悄夹进语文读本,和那片梧桐黄叶放在一起。
走出教室,天色果然已经暗得很快。铅灰色的夜幕正在一点点压向一中的校园,路灯还没有亮起。冷风依旧毫不留情地吹过来,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裹紧校服外套,双手揣进口袋,一步步朝着北食堂后方走去。
远远的,那棵巨大的梧桐矗立在暮色之中,虬结的枝干伸向灰沉沉的天空。
而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在那里等候。
林砚背对着教学楼,站在树根旁边,同样把双手揣进校服口袋。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昏蒙的薄暮落在他的脸上,虎牙浅浅一现,对着走来的林一梦,扬起一个安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