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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光 习惯用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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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裹挟着一中北食堂后方老梧桐枯黄色的碎叶,一遍一遍扫过教学楼外长长的走廊,风穿过镂空栏杆,发出呜呜绵长的声响,像某段被反复回放、不肯落幕的旧回音。距离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期末周,距离路灯底下那一句带着赌气意味的 “那我再也不理你了”,已经整整过去两年。
林一梦依旧坐在高二二班靠窗第三排那个老位置。
书桌靠窗,一抬眼就能够望见操场,望见北食堂那棵历经数十载风雨的老梧桐。梧桐一年年轮回,深秋叶子轰轰烈烈变黄,被秋风撕扯,大片大片簌簌坠落,铺满树下整片泥土地。书本、试卷堆叠满课桌边角,草稿纸层层叠叠,很多张纸页缝隙之间,还残留着过去岁月留下来的痕迹。那片来自多年前秋天、被雨水泡软的梧桐黄叶,依旧妥帖安放在语文读本《虞美人?听雨》的书页夹缝当中。纸叶已经彻底干枯蜷曲,边缘脆得稍稍用力就会碎裂,那是属于林砚的遗物,是十四岁那场桐雨,是倒扣伞抖落漫天露水,是寒冬走廊校服袖口里相贴掌心的全部物证。
两年时光足够让一中一届又一届学生来去流转,操场上奔跑叫嚷的永远是崭新的少年面孔,走廊里嬉笑打闹的声浪更迭了一轮又一轮。可对于林一梦而言,时间仿佛割裂成两半。一部分顺着学校的时钟,跟着上课铃、下课铃、月考联考,按部就班地向前奔走;另一部分,永久滞留在那个路灯惨白、飘起细雪雏形的期末夜晚,滞留在那通冰冷的电话、被退回的一箱子私人物件,滞留在初雪操场,看见灰色北面外套少年和马尾女孩并肩说笑的瞬间。
两年,他努力学着和解,学着把那份沉重到几乎压垮骨头的执念慢慢往下压。
曾经他最大的心结,是想要在某个人的记忆里面,永远好看。害怕原相机直白粗粝的镜头,害怕暴露自己疲惫、狼狈、脆弱的模样,拼尽全力维持体面,宁愿错过合照,也不愿留下一丝一毫不够完美的痕迹。后来经历过快递寄回的红色外套,经历操场初雪刺骨的寒风,经历电话里面那句冰冷的 “删了,我就原谅你”,经历共同朋友轻描淡写道出的全部真相 —— 原来自己耗尽全部心血演绎的盛大史诗,于对方仅仅只是一场无心的、直男式的糊涂误会。
那场毁灭性的精神震荡慢慢沉淀下来,棱角被日复一日的时光磨得钝痛。不再会半夜三点猛地惊醒伸手去触摸空无一物的脸颊;不会每隔几分钟就点开微信转账界面,靠着对方实名信息还存在,来确认自己可悲的存在;不会买一大箱百事可乐,喝到胃部翻搅出血;也不会蹲在桂花树下,埋进花香里失声痛哭到浑身发抖。
那些极端自毁的举动,他都停下了。
但刻进骨血的习惯没有那么容易彻底消亡。
他依旧偏爱待在人群边缘。课间大多数同学蜂拥冲出教室打闹,他常常留在座位,或是独自靠在走廊偏僻角落的栏杆边。与人相处时刻下意识绷紧神经,管理表情,斟酌每一句要说出口的话语。下意识挺直脊背,收敛情绪,对外呈现出一份温和、克制、挑不出错处的模样。旁人眼里的林一梦,安静内敛,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待人礼貌客气,几乎找不到缺点。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层无懈可击的 “好看” 外壳,是无数个难熬夜晚堆砌出来的铠甲。铠甲之下,内里依旧遍布裂纹,旧伤还安安静静躺在心底,只要一点点相似的风声、相似的背影、一句相像的语调,旧伤口便会隐隐作痛。
他已经不再疯狂渴求某一个特定人的认可,可长久以来形成的本能早已渗透进一言一行。他害怕袒露真实的狼狈,害怕把脆弱摊开在别人视线之下。哪怕明知那一场过往只是巨大误会,心底残留的伤痕依旧沉甸甸悬着。他不敢全然交付自我,不敢毫无保留去接纳一份新的靠近。
这两年之间,学校里面也不是没有向他释放好感的人。有同班女生悄悄塞过来写满心意的信纸,也有别的班级男生借着运动会的机会递过来矿泉水。全部都被他用委婉疏离的方式轻轻推拒。他的心里面还堆着太多过往的残片,那些破碎记忆还没有清理干净,他不愿意随便拉扯另一个人跌进自己混沌泥泞的精神世界。
他总觉得,自己现阶段并不具备好好爱人的能力。
很多黄昏放学,等到教室大半同学都已经离开,偌大教室变得空旷,林一梦会缓缓翻开那本语文读本,指尖轻轻碰一碰那片干枯的梧桐黄叶。蒋捷那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依旧印在泛黄纸页上。少年听雨,于他而言,早已不是烂漫风月,是相逢,是暖意,是病痛,是离别,是一场盛大又惨烈的失去。
他也会偶尔想起那台当初心心念念想要拥有的手机。当年那场争执起源于一张不敢拍摄的合照,害怕原相机毫不留情揭开所有不完美。后来他攒了很久零花钱,终于买到那台设备。拆开包装盒那一刻,并没有想象当中的解脱喜悦。打开原相机,镜头清清楚楚映照出自己的脸,没有滤镜修饰,疲惫、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那时候他恍然明白,当初畏惧的从来不是镜头本身,是畏惧镜头背后,那个人的目光。如今没有了那个人的注视,原相机才终于变得安全,安全到叫人鼻尖发酸。
手机相册里面存了很多风景:北食堂后方苍老的梧桐,冬日光秃秃交错的枝桠,走廊惨白的路灯,操场落满薄雪的草坪,雨夜积起水洼的路面。相册里面静物繁多,却极少人像。偶尔对着镜子拍下一张自己,也仅仅只是存档,不会发给任何人,不会发布社交动态。那张初雪操场之后拍下的、眼睫沾着雪水毫无修饰的自拍,安安静静藏在相册最深处,如同一个秘密的烙印。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往前推移,高二的课业负担一日重过一日,周测、月考、模拟考接踵而至,雪白试卷源源不断堆叠上桌,刷题占据生活绝大部分时间。本以为高中余下的岁月就会这样平静流淌,在习题册与旧回忆之间来回摇摆,不会再有新的波澜。
遇见陈屹,是九月中旬一个飘着蒙蒙碎雨的午后,地点就在高二年级共用的系办办公室,学校用来处理文理分科、学分登记、学生事务的那一间平房。
那天下着京城入秋很典型的细雨,不是盛夏狂暴的雷雨,是细密如纱,漫天漫地铺洒下来的雨丝。空气潮湿阴冷,雨雾笼罩整座一中,远处教学楼、操场、梧桐树全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地面到处都是积水,踩上去鞋底会沾湿浅浅一层。梧桐树叶被雨水冲刷,散发出清苦潮湿的草木气息,味道和多年前九月那场改变他一生的桐雨惊人相似。
林一梦那天需要过去递交修改完毕的研究性学习报告。厚厚的纸质文档被他小心翼翼装进文件袋,抱在怀里,纸张边角被潮湿空气浸得微微发软。出门之前天只是零星落雨,他心存侥幸没有拿伞,等走到办公楼这一片,雨势已经绵密起来。他快步小跑几步,躲进平房房檐之下,肩膀外侧校服布料已经被细雨打湿一小片,泛出更深的蓝。
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额前碎发,他抬手推开办公室虚掩的木门。
木门发出 “吱呀” 一声沉闷的响动。
办公室空间不算宽敞,几张办公桌并排摆放,桌面上堆满档案册、学生表格、作业本。窗户大开,潮湿秋风肆无忌惮灌入室内,一摞摊开的纸质档案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纸页四处翻飞。办公室负责年级事务的老师正埋着头处理一堆报表,手边茶杯腾起袅袅热气。
而靠近窗边的办公桌旁,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背对着房门的方向,正伸出双手,伸手按住那些快要被风吹落的档案纸张。浅灰色宽松连帽卫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清瘦的手腕,指节修长分明。他微微俯身,脊背拉出流畅舒展的弧线,正低头,耐心地把一张张被风吹褶皱的档案捋平,重新整理堆叠整齐。黑色碎发垂落下来,微微遮住一点眉眼。
风掀动卫衣下摆,衣摆轻轻晃动。
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低头俯身整理纸张的姿态。
一瞬间,巨大的恍惚狠狠攫住林一梦。
时光仿佛发生剧烈的倒流,记忆冲破枷锁汹涌翻涌。脑海里骤然浮现很多年前的画面:同样是秋日雨天,教学楼走廊,林砚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英语作业本,袖口挽起,腕骨凸起,从雨幕之中一步步朝他走来。
不是五官长相相像。是身形轮廓,是低头做事那份松弛沉静的气质,就连风吹动衣料晃动的幅度,都带来残酷又熟悉的既视感。
林一梦抱文件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用力陷进文件袋薄薄的塑料表层,心脏毫无预兆重重往下沉落一拍。胸腔里面旧伤口仿佛被这猝不及防的画面狠狠触碰,隐隐传来钝重的酸痛。
他脚下顿在门口半步的位置,脚步僵住,呼吸下意识放轻。大脑在疯狂预警,想要立刻转身退出门外,逃离这一份太过相似带来的错觉。
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伤痛安放妥当,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一切相似的场景。可躯体的记忆远比理智更加诚实。仅仅一个背影,就足以搅乱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内心平静。
就在这片刻失神之间,窗边的少年听见了木门响动的声音。
他停下手上整理档案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子。
秋日窗外漫进来的天光混着雨雾,柔和地落在他的脸上。林一梦清清楚楚看清了他完整的样貌。
眉眼舒展,眼型偏长,鼻梁挺直,皮肤是少年人健康的浅麦色。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左边陷下去一个浅浅圆圆的梨涡。不是林砚那枚锋利显眼的虎牙。
这一张脸,是全然陌生的另一个人。
心口那股窒息般的失重感稍稍松懈下来,可残余的震颤依旧在胸腔回荡。
“同学,来交材料吗?” 少年开口说话,嗓音清润透亮,雨气浸染过一般,音色干净,没有刻意拔高语调,语气平和友善。一边说话,他伸手伸手把桌上已经理顺的一叠档案挪到办公桌靠里位置,防止再次被穿堂风吹乱。
办公室里面忙碌的年级老师这时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林一梦身上。
“林一梦来了啊,是研究性学习报告对吧,拿过来放这里。” 老师伸手指向办公桌空余的一角。
林一梦回过神,收敛掉脸上一闪而过的纷乱情绪,重新挂上那副习惯性的、礼貌克制的神情。他迈开步子往前走,鞋底踩在室内瓷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双手把沉甸甸文件袋放到老师指定桌面位置,指尖轻轻把文件袋推过去,声音压得温和平稳:“老师,修改完的报告,我送过来了。”
“嗯,辛苦了。” 老师点点头,随即又低头埋进如山的报表之中,事务繁杂,没有多余闲谈的功夫。
站在桌边的少年目光落在林一梦身上,眼神带着一点淡淡的好奇,随即扬起笑意,梨涡浅浅显现出来:“你就是林一梦,我听老师提过你。高二二班,文化课排名常年年级前列。”
林一梦微微抬眼,对上对方视线,极浅地颔首:“嗯,是我。” 他骨子里依旧保留着面对陌生人的羞怯,并不擅长主动搭话,说完这短短几个字之后,便不知道该接续什么话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校服裤缝。
“我叫陈屹。” 少年很自然地做自我介绍,手上还沾着一点档案纸张落下的细碎纸屑,“高三一班的,有空就过来办公室帮老师处理学生档案、学分登记这些杂活。要是之后你有学分、研究性学习相关不清楚的地方,碰到我都可以问。”
高三一班。林一梦在心里面默默记下这个班级。不是当年林砚所在的高一(一)班,年级都不一样,仅仅只是巧合。
“好,谢谢你。” 林一梦客气回应,客套的礼貌浮在表面,内心还没有完全从刚刚那阵恍惚震荡当中平复。他不想久留,这间屋子,这个背影带来的错觉让他心绪纷乱。简单寒暄完毕,他微微欠身示意,“没有别的事,我先回教室了。”
说完,他转身便向着门外走去。背脊挺得笔直,步伐节奏平稳,外表看上去冷静从容,完美维持住一贯得体的模样。一如过去无数次,他和让自己心绪动荡的人和事擦肩而过,戴上外壳,把所有翻涌情绪全部封闭在内部,绝不对外展露半分。
推开木门,潮湿冷凉的秋雨风迎面扑到脸上。他快步走下平房门前几级水泥台阶,走到旁边梧桐大道的廊檐之下,才停下脚步。
雨还在绵绵不绝地下,雨丝斜斜飞舞,不断有梧桐黄叶被雨水打落,盘旋着坠向地面。地面上积起一滩滩水洼,倒映灰蒙蒙雨雾天空。廊檐雨水滴答滴答往下坠落,敲打着水泥地面,节奏缓慢。
林一梦背靠粗糙的梧桐树干,重重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刚刚短短几分钟的相遇,却在他心底搅起巨大涟漪。明明长相完全不一样,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可仅仅一个低头整理档案的背影,就唤醒一大堆尘封的记忆碎片。那些梧桐、雨伞、深秋冷雨的回忆排山倒海涌上来。
他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小臂。记忆里面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冬天,校服宽大袖子之下,林砚冰凉手掌贴上来的触感。
“不要混淆。” 林一梦低声对着自己默念,声音消散在淅淅沥沥雨声里面。陈屹只是陈屹,不能把对旧人的执念与幻想投射到一个陌生人身上。这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线。
可理智如此告诫自己,感官却不受头脑掌控。
自办公室那一面之后,林一梦开始频繁地在校园各个角落撞见陈屹。
一中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千名学生,如果不是刻意碰面,高三和高二本不会有那么多偶遇。可那段时日,仿佛命运刻意安排一般,到处都能捕捉到陈屹的身影。
中午的学校大食堂,人流熙熙攘攘,餐盘碰撞声响、少年说笑喧哗填满整个空间。林一梦端着打好饭菜,习惯性选择角落位置坐下吃饭。往往低头扒了几口饭之后,余光便会捕捉到那个浅灰色卫衣的身影。陈屹经常和高三同班几个男生结伴来食堂,手里端着餐盘,一边走一边随意说笑,眉眼舒展,笑声清亮。
图书馆二楼自习大厅,林一梦固定靠窗角落位置刷题看书。偶尔抬眼望向大厅远处,就能够看见陈屹坐在另一扇窗户底下,埋着头刷题,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累了就望向窗外梧桐树冠短暂放空。
傍晚大课间,操场上有大批学生跑步散心。林一梦有时候会绕开拥挤人群,沿着跑道内侧慢走散心。转过第二个弯道,时常能够看见陈屹。有时候是独自戴着耳机慢跑,黑色运动外套被晚风扬起;有时候和同学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进球之后会扬起手臂,和同伴击掌。
还有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小卖部门口,北食堂外的梧桐树下…… 许许多多地方,总会不经意之间,那个身影落入林一梦的余光范围。
林一梦从来不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他刻意保持距离。远远看着就足够。不会走近,不会搭话,不会制造偶遇。仅仅放任自己分出一缕余光,安静落在那个人身上。
这样的状态,何其熟悉。
回到几年前的一中走廊,少年时代的他,也是这样。隔着川流不息人群,只用余光追寻一班门口林砚的一举一动。那时候心底翻涌汹涌滚烫的爱恋,藏在余光之下,小心翼翼不敢暴露。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经历过死亡、离别、误会、自我撕裂之后的林一梦,已经不敢再放任自己全身心去奔赴一份感情。那道旧伤疤还沉甸甸横亘心底。他不再渴求靠近,不再期盼并肩同行,不妄想能够拥有什么结局。仅仅只是,余光能够看见这样一个鲜活明亮的少年存在,就足以给平淡压抑的高中日子,带来一点点微弱的慰藉。
他依旧固守那层 “好看” 的外壳。面对所有外人,永远克制、礼貌,情绪不外泄。同班同学都说林一梦性子温和,情绪几乎不会波动太大。没有人知道,每当余光扫过陈屹的身影,他平静的心湖,就会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时间一天天推移,转眼距离办公室相遇过去了半个多月。又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轰然响彻整座校园。大批学生涌出教室,喧闹声漫遍每一条走廊。乌云厚厚铺满天空,雨又落了下来。比上一次办公室相逢时候的雨要更大一些,细密雨幕笼罩整片一中,远处景物全部蒙上一层白茫茫水雾。
林一梦埋头收拾桌上习题册、试卷,等到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离开教室,才慢悠悠把书本一一归置进书包。今天出门,他又一次忘记携带雨伞。仿佛是某种宿命般的复刻,重演多年前那个九月雨天的窘境。
书包拉链拉合完毕,他背上帆布书包走出二班教室。走廊人流渐渐稀疏,不少没有带伞的学生挤在教学楼出入口屋檐底下,三三两两结伴,或是等着熟人送伞,或是商量冒雨冲回宿舍。
潮湿冷风裹挟雨水,不断从走廊敞开窗户灌进来,吹得人皮肤泛起一层凉意。林一梦顺着楼梯走到一楼大厅檐下。站在台阶边缘向外望去,整片校园彻底浸泡在雨雾之中。北食堂后方那棵巨大老梧桐在雨里朦朦胧胧,巨大树冠承接着漫天雨水,树叶沙沙作响,声响隔着雨幕遥遥传过来。地面到处都是泛着水光的水洼。
他把书包举到头顶,内心盘算,看准间隙,就直接冒雨一路冲回宿舍。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发力起跑的时刻,身侧传来踩过积水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穿过雨幕由远及近,停在了距离他两步开外的地方。
“没带伞?”
清润干净的男声,混在淅淅沥沥雨声之中,清晰传入耳朵。
林一梦身体一僵,缓缓侧过头。
陈屹就站在那里。身上套着一件黑色薄款校服外套,一只胳膊夹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黑色布面雨伞。伞骨缝隙上面还沾着好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碎叶,叶片黄中带绿。额前几缕黑发被飞溅过来的细雨打湿,软软贴在额角。眼眸明亮,在灰蒙蒙雨色里面,像浸在凉水当中的黑曜石。
那一把黑伞,那沾着梧桐碎叶的伞骨,眼前的场景,和记忆里十四岁那场秋雨的画面,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
林一梦的喉咙骤然收紧,指尖下意识用力攥紧书包背带,帆布背带勒进掌心皮肉,带来一阵切实的痛感。无数旧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当年林砚也是这样,站在两步之外,开口问他是不是没有带伞,而后撑开黑伞,邀他同路回西院宿舍。
命运好像开了一个循环往复的玩笑。
“嗯。” 林一梦勉强稳住心神,轻轻点头回应,声音轻微发涩。
陈屹低头看了看外面漫天绵密雨幕,又抬眼看向林一梦,扬起嘴角,左边脸颊梨涡浅浅浮现。他腾出握伞的手,双手握住伞柄,轻轻晃动两下,伞面上附着的水珠四处飞溅。
“我回西区宿舍楼,刚好顺路。一起走回去吧,免得跑回去浑身淋透,很容易感冒。”
话音落下,“咯吱 ——” 一声,伞骨撑开。
黑色伞面缓缓张开,在两个人头顶撑开一方小小的、隔绝雨水的干燥圆域。
雨幕被切割开来,伞外是漫天纷飞冷雨,伞内是狭小安静的空间。两个人并肩踏入雨里。伞的尺寸并不算宽大,行走之间肩膀随时会互相碰到。
陈屹很自然地,手腕微微倾斜,雨伞悄悄向林一梦这一侧偏移两寸。
不过短短几秒,陈屹暴露在伞外的半边肩膀,校服布料迅速被雨水浸透,深色水渍一点点晕染扩散,牢牢贴在肩头后背。
林一梦余光完完整整捕捉到这个动作。
心口猛地一烫,紧接着又是一阵酸涩翻涌。一模一样的举动。多年前秋雨天,林砚也是这样不动声色把伞偏向自己,任由半边身子承受冰冷雨水。
嘴唇微微翕动,那句 “伞歪了” 已经涌到舌尖。可是话到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
过往记忆重现。那一天,他同样看见伞歪斜,同样想要开口提醒,却没有说出口。他害怕一旦出声提醒,对方就会把伞摆正,这份借过来的、带着别人体温的干燥庇护,就会立刻消散。
此时此刻,一模一样的念头再一次冒出来。
理智告诉他应当开口,应当提醒对方顾及自己,不要淋湿。可心底那一份怯懦、那一份对于这份短暂暖意的贪恋,拖住了他的言语。
他强迫自己转动视线,目光落向脚下地面。水洼映着灰蒙蒙雨云密布的天空,同时倒映出伞下两个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头颅相互依偎,倒影如同两把紧紧靠在一起的伞。
雨水敲打伞面,发出噼里啪啦持续不断的声响,成为二人之间唯一的背景音。一路上,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路边小卖部半掩着店门,雨雾之中隐约飘来烤肠温热油腻的香气,混着雨水草木的清苦气息。陈屹走路的时候刻意放慢脚步,每一次踩过水洼都格外小心,鞋底轻轻碾过水层,刻意控制力度,避免飞溅起泥水打湿林一梦的裤脚。细微体贴的小细节,无声地铺展在雨路之上。
一路朝着西区宿舍行进,必经之路,就是北食堂后方那棵参天老梧桐。
走到大树树冠之下的时候,头顶雨声骤然放大一倍。千千万万梧桐叶片承接满雨水,风一吹动,积攒的雨水顺着叶脉大片大片砸落,重重轰击在黑色伞面,叮叮咚咚,好似无数细小铃铛被人反复叩响。
层层叠叠梧桐叶子悬在头顶,雨丝穿过叶隙零星洒落。冷冽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陈屹停下脚步,微微抬起脑袋,望向头顶繁茂淋雨的树冠。碎雨点点溅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之上,缀成一颗颗细小透亮水珠。
“你听,雨打梧桐叶子的声音,和别的树不一样。”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雨里。
林一梦浑身猛地一颤。
这句话。
完完全全,一字不差。
是多年以前,林砚站在这同一棵梧桐树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同样的大树,同样的秋雨,同样一把黑伞,同样一句感慨。时空仿佛发生扭曲,过去和现在层层叠加,林一梦几乎分不清,站在自己身侧的,到底是眼前的高三少年陈屹,还是那个早已长眠于记忆深处、只留半盒骨灰的林砚。
巨大的眩晕席卷而来,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瞬间发热。他死死咬住内侧下唇,逼迫自己不要流露出半分异样,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掌,用□□的痛感压制几乎要失控翻涌的情绪。
他也跟着抬起头。
透过伞的边缘向上仰望,泛黄发褐的梧桐叶片浸在雨雾之中,层层叠叠延伸向灰蒙蒙天际。细碎雨丝飘落到他的脸颊,冰凉,熟悉。鼻尖萦绕树叶苦涩清芬,混杂身旁少年身上干净淡淡的洗衣液气息。
身边少年平稳温热的呼吸就在咫尺。
两年以来努力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心里清清楚楚地反复告诫自己:这不是林砚。陈屹只是恰巧说出一句相似的话,只是巧合。不能沉溺幻觉,不能把思念投射给眼前这个人。
可记忆太汹涌。十四岁秋天所有画面全部复活:撑开的黑伞,倒扣树干抖落漫天露水的人造骤雨,冬日走廊袖子里面相贴的掌心,病房蓝色罐体的百事可乐,霜降玻璃窗上转瞬消散的爱心。一幕幕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飞速轮转。
这条路,从教学楼檐下到西区宿舍单元门口,不过百八十步的距离。
往日林砚与他行走此处,二人走得极慢,慢得仿佛耗掉一整个秋天。今日,和陈屹并肩,脚步同样放得舒缓。时间仿佛被雨水拉长,每一秒都沉甸甸。
林一梦不敢转头去看身旁少年的侧脸。他只用余光偷偷描摹:利落的下颌线条,雨珠顺着下颌往下垂坠,凝聚成透亮小水珠。匆匆一瞥之后,又飞快垂下眼皮,盯住脚下波光粼粼的水洼,不敢再多看。
他怕看得太久,自己会混淆现实与回忆。
雨还在绵绵不绝倾泻。
一路沉默,终于慢慢走到西区宿舍单元楼的门廊底下。踏入屋檐遮蔽范围,雨就打不到身上了。
陈屹握住伞柄,手腕用力,将黑色雨伞收拢起来。伞骨闭合,他握住伞柄反复抖了几下,伞面上积存的雨水哗啦飞溅出去,水珠砸在水泥地面,晕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伞布上那几片梧桐碎叶随之滑落,掉落在潮湿地砖。
伞收好了,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共享的干燥空间就此消失。冷湿秋风重新包裹住二人。
陈屹半边肩膀的校服已经彻底湿透,深色一大片,贴在肩头布料冰凉。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零星雨珠,转过头看向林一梦,梨涡浅浅浮现。
“还好,没淋到多少。” 他语气轻松,仿佛半边身子湿透根本不算什么事,“我住三单元,就在这边。你是二单元对吧,到你的地方了。”
林一梦站在门廊之下,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心脏依旧砰砰剧烈跳动,久久无法平复。方才一路伞下同行,梧桐树下那句复刻一般的话语,还在脑海不停回荡。
“谢谢你。” 林一梦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的肩膀全都湿掉了。”
“没事,跑两步上楼,回到宿舍换件衣服就好了。” 陈屹摆了摆手,并没有把淋湿这件事放在心上,“雨下得太大,下次出门记得看天气预报,随身带伞。”
简单叮嘱完,他挥了挥手,转身,便踩着湿漉漉地砖,向着三单元的入口走去。黑色湿水的伞握在手里,背影很快消失进单元门之内。
门廊只剩下林一梦孤零零站在原地。
耳边还回荡着雨敲打梧桐树叶叮叮咚咚的声响。空气中潮湿的草木气息久久不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没有沾到一滴雨水。全部的风雨,大半都被方才那把黑伞,被另一个少年的肩膀挡在了外面。
抬眼望向不远处那棵庞大的老梧桐,雨依旧不停冲刷浓密树冠。
方才短短一段路,像是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境。旧回忆借由陈屹的身形、一把黑伞、一场秋雨,完完整整重演了一遍。
他明明分得清现实,明明知道眼前人不是故人。可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却做不到理智地泾渭分明。
两年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可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很多伤痕只是被自己压到心底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愈合。一场秋雨,一把黑伞,一句相似的话,就可以轻易把那些埋藏的伤痛全部搅动起来。
他依旧习惯用余光去捕捉光亮。过去余光追随着林砚,如今,余光不由自主落在陈屹身上。
但他时时刻刻警醒自己。
这不是救赎。不能把对逝去之人的遗憾、思念,全部转嫁到一个活生生的少年身上。
那层名为 “好看” 的外壳,他依旧穿戴在身上。经历过那么多破碎之后,他更加不敢卸下铠甲,展露内里满目裂纹的自我。他害怕袒露脆弱,害怕把自己泥泞不堪的精神世界摊开给谁看。
他不奢求并肩,不奢求故事。
仅仅只是,允许自己保留一缕余光。
雨还在门外哗哗落着,梧桐树叶沙沙不息。林一梦站在单元门的阴影之中,迟迟没有迈步走进宿舍楼。冷风裹挟雨丝吹过来,扑在脸颊上,凉丝丝的。他望向雨雾深处那棵巨大梧桐,心底混杂着怀念、酸涩、愧疚,还有一丝微弱又胆怯的悸动。
他清清楚楚明白。
故事,好像要发生一点不一样的变化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份从余光开始的相遇,未来会将他推向何处。过往那一场惨烈 BE 留下的伤疤,还沉甸甸压在灵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轻易奔赴。
雨无休止地下,把一中的土地一遍一遍浸润。那些藏在余光里的心事,如同埋在泥土之下的种子,被秋雨浇灌,悄无声息,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