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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面 程暮开始频 ...

  •   程暮开始频繁地不回家。

      最开始是加班。他说实验室忙,项目紧,要晚点回。林未晞说好。她在电话里从不问他忙什么。她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之间,渐渐隔着一层很薄的、却怎么也捅不破的东西。像冬天里结在窗户上的那层霜。看得见外面,可什么都摸不着。

      她开始一个人吃晚饭。

      第一晚,她做了两菜一汤。他发消息说加班。她把菜热在锅里,坐在沙发上等。等到九点,他没回。她给他发了一条:“饭在锅里。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他回:“好。你先睡。”她没睡。她等到十一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她起来。他进门时,身上带着很重的烟味。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她没问。她只是把锅里的菜热了,端到桌上。他看着那盘已经有些发蔫的青菜,说:“我吃过了。”她说:“哦。那我收起来。”他看着她把菜端回厨房。她的背很直。她没回头。他说:“未晞。”她停了一下。他说:“以后别等我了。”她说:“好。”

      第二晚,他连消息都没发。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吃了一半,把另一份收进冰箱。她洗了碗。她拖了地。她把阳台上那盆茉莉从左边搬到右边,又从右边搬回来。她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很吵的综艺节目。她没看进去。她只是需要屋子里有点声音。她发现,原来一个人对着这间客厅时,会听见那么多细小的动静。冰箱的嗡鸣。楼道的脚步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不轻不重的呼吸。

      第三晚,她只做了两人份的面。她吃完了自己的那碗。剩下那碗放在锅里,汤被面条吸干了,结成一坨。她没倒。她把它放进冰箱。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她在等他突然回来,说:“我饿了,面呢?”然后她去热。他坐在那儿吃。她看着。那画面,像上辈子的事了。

      第四晚,她连面都没煮。

      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浏览器里,搜索记录清得干干净净。她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她的手指很慢。像是在从身体深处,挖出那些她本不想知道的东西。搜索:“人格复制伦理”。搜索:“意识上传复制体是否本人”。搜索:“如果人死了复制出来的那个人能算活着吗”。她看得很认真。每一条都点开。有些是论文,有些是新闻,有些是论坛上的争论。有人说这是人类未来的方向。有人说这是在亵渎生命。还有人写:“复制体醒过来,会以为自己是原身。她的悲伤和快乐,都建立在别人的记忆上。她活着,可她已经死了。”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上映出她的脸。很白。很暗。像一张从水底浮上来的旧相片。

      她开始跟踪他。

      第一次,她去实验室找他。没进去。她站在研究所大门外那条街的拐角。她看见他从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得很急。他没看见她。她跟上去。他上了车。她拦了一辆出租。司机问去哪儿。她说:“跟着前面那辆灰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再说话。

      车开进一片她从没来过的旧厂区。他停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那楼不高,六层,水泥墙面。窗子很小,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他下了车,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她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扑。她没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她忽然觉得,她的程暮,正在从那扇门里,一点一点地,走向一个她去不了的地方。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不知道哪一扇窗是他的。她只知道,他在里面。他一定在里面。他在做那件她最怕的事。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着。像在等自己死心。

      回家后,她开始写日记。

      不是写给自己看。是写给他。她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写起。她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字要想很久。她怕自己写着写着,就记混了。她不敢错。她知道,以后这些字,就是她在世上最后的、真实的样子。

      她还是每天给他留饭。

      她知道他不会吃。可她就是改不掉。这习惯像长进她骨头里了。她把饭做好,装进饭盒,盖上盖子。然后她把饭盒放进冰箱。她做这些时,动作特别轻。轻得像在完成一场没有观众的仪式。厨房的灯黄黄的。她站在灯下,忽然想,她和他,现在这样,算不算还在一起。他们睡一张床。他们盖一床被子。可她已经快想不起,他上次冲她笑,是什么时候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她没睡。她背对着他。她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他躺下来。他的呼吸很轻。他以为她睡着了。她没有。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窗外的雨很小,一滴一滴地,打在窗上。她忽然说:“程暮,你睡了吗?”

      他没有回答。

      她又说:“我也没有。”

      黑暗中,两个人都醒着。中间隔着二十厘米。那二十厘米,像一道很深很深的沟。谁也没有跨过去。雨还在下。她闭上眼睛。她的眼角,有一点凉意,慢慢地滑进了枕头里。

      他其实醒着。

      他听见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差一点就翻过身去了。他差一点就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差一点就开口,把所有的、这些天他一个人扛着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她就知道了他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他怕她问。他更怕她什么都不问。所以他只能装睡。装得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夜晚,在同一场雨里,各自吞下了各自的刀。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他坐在桌前。两人都不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他看见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不敢看。他低头喝粥。她忽然说:“程暮,你最近好像很累。”他抬头。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他眼睛发酸。他说:“还好。”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他们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在清晨的餐桌上,交换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他出门。她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说:“路上慢点。”他点头。门关上。她靠在门后,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慢慢蹲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蹲着。像一只被遗弃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家的猫。

      而楼下,程暮坐在车里,没有发动。他抬头,看着他们那扇窗。他看不见她。可他知道,她一定还在门后站着。他忽然觉得很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启动了车子。车慢慢驶出小区。天很阴。像要下雨了。

      他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

      “程暮,你睡了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在心里回了一句:“没有。我从来没有睡着过。从你生病那天起,我就再也没睡着过。”

      可这句话,他永远不会让她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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