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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阿哲 林未晞约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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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晞约阿哲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老街拐角的小茶馆。
门脸很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茶”字还认得。门口挂着一片竹帘子,风一吹,就细细地响。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她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靠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外面的街景透进来,像浸了水。她要了一壶茉莉花茶。茶水上浮着两朵小白花,慢悠悠地转。她没喝。只是把两只手围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很轻地划。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把她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阿哲推门进来时,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眼。她朝他招招手。他走过来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实验室里被临时拽出来的。他开口就笑:“嫂子,你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喝茶了?”
林未晞也笑,给他倒了一杯:“路过这里,觉得你该喝点热的。”
阿哲接过,一口喝了半杯。他其实不爱喝茶。他觉得苦。可林未晞在,他便装作很会喝的样子,还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那两朵花。他这个人,最怕冷场。于是开始自己找话说:“程哥最近没日没夜地干,劝也不听。我跟他一个组,都快散架了。嫂子,你可得管管他。”
林未晞听着,低头抿了一小口茶。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说:“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不是嘛。”阿哲叹了口气,“我们所长都拿他没办法。不过嫂子,程哥是真拼。我们私底下还说,他这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她没接话。空气静了一下。窗外的竹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阿哲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薄外套,头发只随意扎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她的气色不好。很白。不是那种透亮的白,是那种有些灰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抽走了光的白。他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你是不是不舒服?”他问。
林未晞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可很稳。像她早就准备好了。她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阿哲。”她叫他。
她的语气变了。那三个字里,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像一扇门被慢慢推开了。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喝茶。”
阿哲坐直了。他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压迫。那种压迫不来自音量,不来自态度。来自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东西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深井。他忽然有些不敢看她了。
“你问。”他说。
林未晞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像在看弟弟一样的纵容。她慢慢地说:“我知道程暮在做的事。所以你不必瞒我。”
阿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他脑子转得飞快。他想否认。想说“嫂子你在说什么”。可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看见她的表情。那表情分明在说:我都知道了。你再说谎,就太累了。
“嫂子。”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松弛了。
“我问你一件事。”林未晞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专业上比我懂。你告诉我真话。”
她停了一下。
“复刻出来的那个,到底算不算原来的那个?”
阿哲像被人按在了椅子上。他以为她会问进度。问程暮每天在干什么。问那些数据到了哪一步。他以为她会哭。会慌。会让他去劝劝程暮。可她没有。她只问了这一个问题。那个最根本的、也最要命的问题。
他低下头。他的手在茶杯上攥了一下。杯子里那两朵茉莉花,已经慢慢舒展开了。像两片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白帆。他沉默了很久。茶馆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帘的细响,和谁在柜台后面翻报纸的沙沙声。
“技术上,”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不是。”
林未晞没有动。她看着他。他不敢抬头。他盯着那杯茶,像要把那些花瓣看穿。
“复制出来的那个,会记得所有的事。会记得你。会记得程哥。会记得你们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她会觉得自己就是你。她甚至会很爱他。但她的意识是全新的。是重新启动的。就像把一本手抄书一字不差地再抄了一遍。纸是新的。墨是新的。你甚至看不出来差别。可原来那本,已经烧掉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他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亲手递了一把刀出去。
林未晞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他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和着那口茶,一起咽下去。
“和我猜的一样。”她说。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阿哲心里一阵发慌。他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崩溃,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静。那种静,像一个人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回头再看这件事时,只剩下一片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嫂子。”他叫了她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未晞放下茶杯。她看向窗外。风把街对面的梧桐叶吹得翻过去。天阴得厉害。要下雨了。她忽然说:“阿哲,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有些想躲。可他还是看着她。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
“以后我不在了,你多去看看他。别让他一个人。”
阿哲胸口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她笑了笑,又说:“你先别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听我说完。”
他点点头。他的牙关咬得很紧。他怕自己一松,眼眶就撑不住了。
“程暮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比谁都重感情。他要是没了念想,会出事的。我不求他把我忘了。我知道他忘不掉。我也知道,他一个人,一定撑不住。”她顿了顿。她的声音一直很稳。稳得让阿哲觉得,这不该是一个病人在说的话。她比他们任何人都清醒。
“所以阿哲,算我拜托你。一个月看他一次。就一次。带他出来吃个饭。什么都行。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他那个脾气,你越劝他越犟。你别劝。你就在旁边坐着。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在。”
阿哲终于忍不住了。他偏过头去。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他觉得自己没资格。他比她还大两岁。可此刻,他觉得她比他大很多。大得像个已经把什么都看透了的大人。
“你不告诉他吗?”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没有转头。
“告诉什么。”她说,很轻。
“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装。你一个人扛着这些。这些,你都不告诉他吗?”他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林未晞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可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墙上慢慢移过去的一小片光。
“告诉他了,他会停吗?”她反问他。
阿哲说不出话。他知道答案。不会。程暮不会停。他那种人,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
“他只会更疯。”林未晞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会觉得我在逼他选。他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他已经很累了。我不能让他再为我做那些他根本做不到的决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白,指节因为长期握刻刀而有些突出。她轻轻地说:“他正在拼命救我。我不能掐灭他那点火。”
这句话落下去时,外面正好下起了雨。
雨很小。密密的。打在窗上,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小声地哭。阿哲看着她。她的脸被窗外的天光映得有些青白。她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像这世上所有的雨,都下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可你想过自己吗?”阿哲问她。他的声音终于有些抖了。
林未晞摇了摇头。她说:“没有。也不想。想了,就撑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阿哲跟着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前,把茶钱结了。老板用只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头都没抬。她说了声谢谢,往门口走。阿哲追过去。门外的雨已经大了些。竹帘被风吹得乱响。她没有带伞。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她转过头,对阿哲说:“你回吧。我走走。”
“我送你。”他说。
“不用。”她笑了一下,“我就想一个人走走。这雨不大。挺好的。”
她说完,走进了雨里。
阿哲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她。她走得不快。灰白色的外套很快被雨打湿了,贴在她背上。她没躲。她的背挺得很直。她越走越远。她的身影在雨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阿哲在门口站了很久。雨从他的脚边溅上来。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已经湿了。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雨,像是从林未晞身体里漏出来的。她走了以后,这雨还一直在下。
他后来跟谁都没提过这天下午的事。可他一辈子都记得。记得她坐在那张旧茶桌前,问他“复刻出来的那个,算不算原来的那个”。记得她低下头时,眼睫毛轻轻颤的样子。记得她站在雨里,说“这雨不大,挺好的”。
她那天最后拜托他的事,他答应了。他后来也做了。一个月一次。去看程暮。带他吃饭。不劝。就坐着。他做了很多年。
可他始终学不会一件事。
就是像林未晞那样,笑着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