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复制方案 他们跑了很 ...
-
他们跑了很多家医院。
从市一院到省人民医院,从神经专科到一家私人开的所谓“脑神经再生中心”。程暮把所有能挂到的专家号都挂了。他手机里存着一张表格,上面列着每家医院的地址、医生名字、出诊时间。他像做项目一样严谨。每去一家,他都把病历、片子、检查报告分门别类装好。林未晞坐在副驾驶上,看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矿泉水递给她。他说:“先喝点水,马上到了。”她不说话,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她的胃里像塞着一团冰。
每家医院的说法,都大同小异。
有的医生委婉。有的直接。有的说“目前医学界还没有有效手段”。有的开了很多药,说能延缓一点是一点。还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专家,把她的片子看了很久,最后摘下眼镜,慢慢地说:“你们还年轻。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医学有边界。这个病,目前没有突破。与其把钱和精力耗在无谓的折腾上,不如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好。”
程暮当场就站起来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很尖的一声。林未晞去拉他的手。她没抬头。她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坐下吧,程暮。”他站了几秒,慢慢坐了回去。他的拳头一直攥着。她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松开,反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握得很用力。她没抽开。
从医院出来,天阴着。远处的云压得很低。他们站在停车场边上。谁也没说话。林未晞从包里翻出两颗薄荷糖。她剥了一颗递给他。他没接。她就把糖直接塞进他嘴里。他愣了一下。她说:“含着。别咬。”他听了。糖在嘴里慢慢化开。凉意很冲。他的眉皱了一下。她说:“是不是很凉。”他点头。她说:“凉就对了。能让人清醒。”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他忽然有点恨她。恨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照顾他。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没挣扎。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在撞。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她说:“程暮,我们回家吧。”
他没松手。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说:“回吧。我饿了。”
他松开她,去开车。从停车场出来,程暮一直没说话。林未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其实没睡着。她只是在想,今晚要不要给他下碗面。他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她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给他下碗面。
那天晚上,程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林未晞煮了面,端到书房门口。她听见里面键盘声很密。她没进去。她把面放在门口的小柜上,敲了敲门,说:“我放门口了。你记得吃。”里面没回应。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饭菜摆上桌时,他出来了。
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有些干。他坐在她对面,没动筷子。他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他抬头看她。他的表情让她心里一紧。那种表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最后决定往下跳。
“未晞。”他叫她。
“嗯。”
“我想和你谈谈。”
她放下筷子,坐正。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很静。静得让他有些心慌。他说:“你听我说完。不要打断我。”她点头。
他开口了。他说得很慢。那些专业名词从他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人格复制。神经全量扫描。意识数据化。他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语言去解释。他说,只要在脑死亡之前,把全部记忆、性格、情感模式扫描下来,就能在另一个全新的载体上,重新构建一个完整的她。那个“她”会记得一切。会继续说话,继续笑,继续爱他。会觉得自己就是林未晞。
他说完了。书房里的灯黄黄的。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拍。她看着他。他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骨处,鼻梁处,或者她肩头后的某一寸空气里。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个醒来的我,”她声音很轻,像一片薄薄的冰,“会觉得她是我吗?”
程暮喉头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压得发白。他说:“技术上,她会记得所有的事。她会记得我。记得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她会觉得她就是林未晞。”
“可是,”她说,“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很薄的刀,从空气里划过,没有声音。程暮猛地抬起头。他看见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心口发紧的清醒。
“复制出来的那个人,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她会觉得她是我。可她只是在代替我继续活着。她记得我爱过你,可她不知道我爱你的时候,心脏是怎么跳的。”
她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地颤。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让泪掉下来。
“程暮,我要做‘我’,做到最后一秒。哪怕那一秒,我已经忘记你是谁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身体里。他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抓住她的手。他的力气大得她指节发白。她没动。她只是安静地让他握着。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你不明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不明白我是什么感觉。看着你一天一天地消失,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终于有一条路。哪怕它不完美,哪怕它有争议,它至少能让你留下来。你为什么不给我这个机会?”
“因为我留下来,对你来说真的好吗?”她反问他。她的声音开始抖了。她用力握住他的手,像要从他那里借一点力气,“程暮,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如果有一万个我,每一个都记得你,每一个都爱你,每一个都会在早上给你温牛奶。你会更幸福吗?还是你只是不敢一个人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
他被她说中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更用力地攥着她的手。像怕一松手,她就会从指间流走。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很烫,砸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她没去擦。她说:“程暮,我不是不要你。我是太要你。要得不敢让一个假的我,来分走你一点点。哪怕那一点点,也不可以。你懂吗?”
他哭了。那个什么都能扛的程暮,那个在实验室里四十八小时不睡也不吭一声的程暮,那个连李妍打电话来都冷静得可怕的男人,在她面前,终于哭了。他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泪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他说:“我懂。可我怕。”
她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把他按在自己怀里。他的头靠着她的小腹。他的肩在抖。她一下一下地摸他的头发。她说:“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程暮,你想想,如果明天就有一个‘我’站在你面前,她说她是我。你会抱她吗?”
他没说话。
她停了一下。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会的。然后你就会发现,你抱的是一个空壳。因为真的我,还在这个身体里。在疼。在怕。在一点点地碎掉。到那一天,你会疯的。你会比现在痛苦一百倍。”
他抱紧了她。他的手臂勒得太紧,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没动。她让他抱着。她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外面的雨,就是这时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打在阳台的铁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嗒”。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雨点砸在茉莉花上,噼里啪啦的。风把雨吹得斜了,有些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他们谁也没去关窗。两个人在暖黄的灯下抱着。雨声很大。大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替他们哭。
“你听。”她说。
他听见了。雨声如潮。
“这雨,像不像在替我们哭?”她小声说。
他没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一晚,他们谁也没有再说“复制”的事。可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没有过去。它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他们之间。很深。很疼。谁也拔不掉。
林未晞睡着后,程暮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雨还在下。他想起她问的那句话:“你会的。然后你就会发现,你抱的是一个空壳。”
他慢慢翻了个身。她背对着他。她的后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他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他收了回来。他攥紧了拳,放在被子外面。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他当时想,她说得对。
可他也想,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不能看着她,真的一点一点地,变成他再也认不出来的样子。
他不能。
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轻轻下了床。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打下了第一行字。
“人格复制项目。时间不等人。”
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知道她不会同意。他知道这很可能会毁了他们。可他管不住自己。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尤其,是在她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