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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世界 程暮知道真 ...

  •   程暮知道真相,比林未晞以为的要早。

      那天下午,他刚开完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林未晞,拿起来一看,是李妍。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市一院神经内科。他们毕业后联系不多。上一次说话,还是半年前的同学聚会。她当时问他:“你老婆是不是总忘事?我看她脸色不太好,有空带她来查查。”他当时没当回事。林未晞总熬夜画图,脸色从来就没红润过。他替她找了一堆理由。

      现在,李妍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他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他接起来。李妍的声音很克制,甚至有些过分礼貌。她问他方便不方便说话。他说方便。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程暮,你爱人今天来我们院了。挂了神内的专家号。我们主任亲自接的。结果刚出来。”

      程暮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墙是白的。灯是白的。他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说。”他说。

      李妍说了。神经元渐进性失活症。罕见。不可逆。高质量清醒期可能只有半年到一年。最后会丧失全部认知功能。她尽量用最平静的语调,把这件事说得像一份临床报告。程暮没打断她。他听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他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和他无关的病例分析。

      “程暮?”李妍叫了他一声,“你还在吗?”

      “在。”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

      “你……还好吗?”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他先挂了电话。

      然后他走进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很急。他看着那些水。他开始洗手。洗得很慢。一遍一遍地搓。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水凉得刺骨。他没感觉。他就那么洗了五分钟。然后他关上水龙头。他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眼睛,黑得像两个被挖空的洞。

      他没有回办公室。他跟助理说下午有事。然后他开车回家。车开到半路,雨下来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响。他开了雨刷。雨刷左右摆,把水扫开,又聚起来。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前面的路被雨糊成一片。红灯的光洇开来,像一团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家。对,回家。可家里没有她。她在医院。她一个人在医院。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听医生说完了那些话。她一个人走出来。她淋了雨。她给他打电话,说“没什么大事”。她笑着说“带了伞”。

      她骗了他。

      她一个人,把这道雷扛下来了。

      程暮把车停在楼下。他没有上去。他坐在车里,看雨水从车窗上流下来。那些水痕一条一条的,像谁用指尖在玻璃上写了很多字,又全被擦掉了。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他没有烟。他从来不抽。林未晞说,抽烟的人身上有股苦味。她不喜欢。所以他身上永远只有洗衣液和茉莉的味道。可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嘴里,苦得厉害。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雨小了,天黑了。他终于推开车门,上了楼。他站在家门口。手按在门把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她在里面。她还醒着。她一定在等他。他该怎么进去。他该怎么面对她。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才能不让她看出他已经知道了。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最后,他闭了闭眼。他对自己说,程暮,你不能在她面前垮。她只有你了。

      他推开门。屋里很暖。餐桌上亮着一盏小灯。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圈松松绑着。她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可里面有一些他之前没发现的、被藏得很深很深的疲惫。

      “回来啦。”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外面下雨了,你怎么不打伞?衣服都湿了。”

      他看着她。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她离他那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茉莉香。他突然很想抱住她。就现在。把她按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什么都不说。就那样抱着。抱到天荒地老。可他没动。他怕自己一动,就散架了。他怕自己一碰她,就哭出来。

      “路上没伞。”他说。

      “你呀。”她叹了口气,去给他拿毛巾。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卫生间。她的背很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轻轻动。他忽然觉得,她已经瘦了。比上个月瘦了。比他记忆里的她,瘦了一圈。他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他偏过头,假装看窗外。

      那一夜,他失眠了。

      她躺在他旁边。他背对着她。他一直装睡。装得脖子都僵了。他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后来,她的呼吸变得绵长。他知道她睡着了。他才慢慢翻过身。

      黑暗中,他看着她。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她的嘴唇轻轻抿着。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在离她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把她弄醒。他更怕她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他这个样子。他会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满脸是泪。

      对。他哭了。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

      他下床,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夜风很凉。他站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第一次冲他笑。想起她站在旧书市的灯下,说“同学,那本书你买吗”。想起她说“就我吧”的那天。她哭了一晚上。她以为他不知道。他都知道。他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他想,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把心里的话倒出来。她总说他闷。说她像在跟一堵墙说话。可她不知道,那堵墙的里面,全是他没说出口的、像山一样重的东西。

      他站到后半夜。天边泛起很淡很淡的灰白。他回屋。她还在睡。他跪在床边。他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它贴在脸上。他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他慌忙去擦。他怕她醒过来,看见手背上有泪。可她又睡得很沉。她太累了。

      他把她放回被子里。然后他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他像往常一样热了一杯。他端着那杯牛奶,坐在餐桌前。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忽然打开手机。他在搜索框里打了四个字。

      “人格复制。”

      他盯着那四个字。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他还没点搜索。他只是看着。像在盯着一扇门。那扇门背后,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那东西很疯,很危险。可它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快被这夜压死了。他得往上爬。哪怕上面是刀山。是火海。是万劫不复。

      他点了一下。

      页面跳出来。密密麻麻的字。他一条一条地看。他看得极快。像在暴雨里找一盏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狂热的光。他像一条被搁浅了一整夜的鱼,终于闻到了水的味道。

      天已经全亮了。他站起来,把凉透的牛奶一口喝掉。他走回卧室。她还在睡。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他对着镜子,把眼里的红血丝一点一点压下去。他对自己说:“程暮,从今天起,你不能让她看见你倒下去。”

      “你不能死。她也不能。”

      他回到卧室。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看见他,笑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买了早餐。”他说。

      她笑了,伸出双手:“那我要再赖一会儿。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床上带。他没有抗拒。他躺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暖。他抱着她。他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整个世界。可这个世界,正在从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漏。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四个字会毁了他们。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他宁愿下地狱,也要把她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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