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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诊断书 林未晞一个 ...

  •   林未晞一个人去的医院。

      那是周三。程暮早上有会,问她要不要陪。她说:“不用,就是常规复查。你忙你的。”他出门前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门关上后,她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她忽然想叫他回来。可她没有。她只是走到阳台上,给那盆茉莉浇了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浇在土上。她浇得比平时久。水从盆底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浅浅一层。她看着那层水,心想:要是今天检查结果没事,回来就把这花换个大点的盆。

      她前几周开始频繁忘事。最初是钥匙。后来是手机。再后来,她在去菜市场的路上,突然不记得自己要买什么。她站在十字路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很怪,像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当时没害怕。她只是笑了笑,跟自己说,最近太累了。

      可她开始偷偷挂号了。

      医院走廊很长。日光灯很白,照得每个人都像蒙了一层灰。护士站的叫号屏每隔几分钟跳一下,红色的数字一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她坐在候诊区的金属长椅上。旁边是个推着助行器的老太太,对面是个被儿子搀着的老人。再过去两个位置,有个中年男人在翻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冷。冷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暮。

      “到你了没有?”

      她回:“还没。”

      他回:“好。出来给我电话。”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抬头看了一眼叫号屏。上面显示的数字,和她手里的号,还差四位。

      “请0217号林未晞到3号诊室就诊。”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断了。她没让自己停。她朝3号诊室走过去。推门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是湿的。指尖是凉的。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时,程暮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可能起太早了。”他把她两只手拉过去,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真热。像个小火炉。她当时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诊室里很静。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沉静。她问了病史,看了片子,又让她做了几个简单的测试。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但很重。重得林未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女士,我就直接说了。”医生看着她。

      林未晞点头。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根据核磁共振和脑脊液检查结果,初步诊断是神经元渐进性失活症。”

      她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建筑结构的缺陷报告。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神经元会持续死亡,不再新生。最早是记忆减退,随后是认知功能下降,语言能力受损,情绪不稳定,最后人格逐步解体,丧失全部高级神经功能。病人不会立刻死亡。只是会变成一具还活着的空壳。

      “高质量清醒期,大约在六个月到一年之间。”

      林未晞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医生背后的观片灯上。那上面夹着她的脑部影像。灰白色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她看着那团云,忽然觉得,那里面住着的,好像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从诊室出来,她沿着走廊慢慢走。护士们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她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地面还在。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那股冷从骨头里往外渗,一直渗到指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纸。是挂号单。已经被她揉得有些软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她才注意到,天在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是那种很细的、不打伞也能走的雨。雨丝斜斜地飘着,像一层很薄的雾。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有人撑伞。有人小跑。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仰起脸,让雨落在脸上。雨点很凉。落在眼皮上,颧骨上,嘴唇上。一粒一粒的。像许多很小很小的手在拍她。

      然后她蹲了下来。

      在台阶旁边的花坛边上。她蹲得很低,整个身体蜷成很小的一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梧桐叶。她开始撕它。沿着叶脉,一条一条地撕。撕成很细很碎的条。碎叶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贴在地上。她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地颤。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的眼睛干得发疼。胃里像塞满了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姑娘,你没事吧?”

      是个陌生的大姐。撑着伞。弯下腰看她。脸上带着担心的神色。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谢谢您。”那笑容挂在淋湿的脸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大姐犹豫了一下,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她说:“不用。我有伞。”她站起来。膝盖有些麻。她扶了一下花坛。然后她朝大姐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她走得很慢。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衣服上。她的白衬衫很快湿了,贴在背上。她没躲。她也不想躲。她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街一直走。路上有积水。她的鞋踩进去。水漫过鞋面。很凉。她像没感觉一样。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前,她停下来了。站台很小。遮雨棚很窄。她站在棚下。雨水从棚沿滴下来,打在她脚边。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程暮的。

      她拨回去。

      “喂?你怎么才接?在哪呢?”他的声音有些急。她听得出来,他在担心她。

      “刚从医院出来。”她说。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雨斜斜地打过来,落在她的胳膊上。她看着街对面那家面包店。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有个小女孩趴在玻璃上,指着一个草莓蛋糕,笑着跟妈妈说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太累了。医生让我好好休息。”

      “真的?”他的声音里有怀疑。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信了。他说:“那晚上我早点回来。你想吃什么?我买。”

      她低下头。雨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她说:“买点排骨吧。你上周不是想喝汤吗。”

      “好。”他说,“未晞。”

      “嗯?”

      “你声音怎么有点闷?淋雨了?”

      “没有。”她笑了一下,“我在站台下面。有伞。”

      “那你快回去吧。别着凉。”

      “好。”她说,“程暮。”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她想说,程暮,我今天拿到一张诊断书。医生说我的记忆会一点一点消失。到最后,我可能连你都不认识了。她想说,程暮,我害怕。她想说,你抱抱我。她现在就想让他抱抱她。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像在从他的声音里,借最后一点点力气。

      “没什么。”她说,“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她靠在站台的柱子上。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阴了。街灯还没亮,整条街都浸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她把头靠在冰凉的柱子上。她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她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早上,程暮亲她额头时,胡茬扎得她有些痒。她想起那盆茉莉。她还没换盆。她想起他开会时,一定又是皱着眉。他连开会都那么认真。她想起好多好多。它们在她脑子里挤作一团。像一屋子的旧家具。满满的。沉沉的。可她知道,很快,这间屋子就会被搬空。一件一件地。直到什么都不剩。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雨都小了。她慢慢直起身。她对着站台广告牌上的玻璃,看了一会儿。玻璃里的自己,眼睛很红,头发湿透了,几缕贴在脸上。她伸手理了理。她对自己说:“林未晞,回家吧。”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车里很暖。暖得她有些发晕。她靠在后座,看窗外。城市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红的灯,黄的灯,灰的天。她看着看着,忽然很小声地、像跟自己说:“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该怎么告诉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理会。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知道,她瞒不了多久。程暮不傻。他只是暂时信了她。等再过些天,他一定会发现。他会疯的。他这个人,平时越冷静,越是一点就着。她想起他那双眼睛。那么黑,那么深。她忽然很心疼他。比心疼自己还多。她觉得,他比她更可怜。因为她只是要死了。而他,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从他面前消失。

      那比死还疼。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小片青灰的光。她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很凉。很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的挂号单已经被雨泡得稀烂。她把它揉成一个小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她上了楼。推开门。屋里很静。窗没关。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茉莉的香气。她走过去,看见那盆茉莉。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花苞又大了一点。她伸出手,碰了碰最顶上那个。她说:“你今天真好看。”风把花枝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说:“我以后,可能记不住你好看了。”

      说完,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一场雨停后,叶子上最后一滴将落未落的水。悬着。亮着。还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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