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她走那晚,雨刚好停 离别 ...
-
林未晞走的那晚,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暴雨。是那种很密的、很匀的、从傍晚就开始下的雨。雨点不大,但密得没有间隙,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叩。整座城市都被这雨声填满了。卧室里很静。暖黄的床头灯亮着。她躺在他的臂弯里,身上盖着那床灰蓝色的薄被。被角处绣着两只小鹿。是她很多年前买的。她说:“这像不像我们,一个在追,一个在跑。”他当时说:“不像。我们并排站着。”她笑他不懂浪漫。
此刻,她躺在他怀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半坐着,一只手臂环着她,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凉得他一碰,心就沉了半截。可他没有松开。他包着她的手,像在焐一块再也不会暖起来的玉。她的眼睛半睁着,望向窗外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有一道缝。雨看不见,只听得见。她忽然说:“程暮,你听。”
他偏过头。窗外的雨密密的。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潮水。
“雨下得多好啊。”她说。她的声音很小,像被雨声裹着,快要听不见了。
他点头,把脸贴到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很淡的药味,混着她自己身上的那种味道。他贪婪地闻了一下。他怕再过一会儿,就再也闻不到了。
“下得缓。”他说。
“缓好。”她的声音更轻了,像一根线,在雨里飘,“下得太急,就听不清了。”
他没再说话。他的手指动了动,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掌心里。她的指尖很凉。她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他抱紧她。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太阳穴。他感觉到她的皮肤,很薄,很凉。像一层随时会破掉的纸。
“程暮。”她又叫了他一声。
“我在。”他说。他的喉咙已经开始发紧了。
“我以后,不能帮你记事情了。”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听着,没有动。他的呼吸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要反握住他。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那几根手指只是极轻地颤了一下,就落回了原处。
“你要记得吃饭。记得关窗。记得天冷了添衣服。还有,不要总是熬夜。”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就要停一停。他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很细,很浅,像风穿过一道很窄的门。他点头。他拼命地点头。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像在答应她。可他发不出声音。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声来。
“你一个人,也要过得像我在的时候一样。”她继续说,“不要把自己搞得乱糟糟的。不要老吃泡面。下雨天,要记得收衣服。空调不要开太低了。我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他。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一点波纹都没有了。
“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有这种爱了。”
他整个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的脸被床头灯照着,白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还半睁着,看着窗外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话要往下说。
“我们简简单单地在一起,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他不得不把耳朵凑过去,“你开一家小咖啡店,我打理一个花园。我们养一条狗,或者不养。每天早晨,你磨豆子,我浇花。中午你做饭,我洗碗。晚上我们坐在店门口,看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她停了一下。他听见她的呼吸,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了一瞬,又接上。
“平淡到,你甚至不用记住我的名字。”她说,“就这样,爱我一辈子,就好。”
他的眼泪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没有声音。就那么直直地,从眼眶里滚下来,砸在她的头发上。他张了张嘴。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死了。他只能抱着她。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的皮肤很凉,他的泪很烫。那些泪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像一条条滚烫的溪。
她感觉到了。她很轻地、很轻地笑了一下。她说:“你答应我。”
他拼命地点头。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丝上,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碎的,像一块从高处摔下来的玻璃。他说:“好。”
她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的眼睛弯了一下。他知道,她笑了。她是在笑。这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对他笑。
“程暮。”她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点。像一盏快灭的灯,最后亮了一下。
“我叫林未晞。”
他点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未晞,就是露水还没干的意思。”她说。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还动着,像在念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太阳一出来,我就要走了。”
他摇头。他拼命地摇头。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按,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冲出来了,是哑的,是碎的,是带着哭腔的:“我不让太阳出来。我不让。”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颤了一下,就落下了。
“傻瓜。”她说,“太阳不出来,花怎么开呢。”
他不说话了。他哭得浑身都在抖。他把她抱得那么紧,紧得他自己的手臂都疼了。可她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她只是靠着他,安静地、温顺地靠着他。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最后一点力气,停下来。
“程暮。”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你听。”
他屏住呼吸。两个人都静下来。窗外的雨,已经小了。
从急到缓,从缓到稀。雨点打在窗沿上,一滴,两滴。像谁在数着最后的几步。然后,连那最后几滴也没有了。
“雨停了。”她说。
她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很轻。很轻。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着。她的嘴角还弯着。一点点。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极轻极轻地,往下沉了一下。
就一下。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乱。他听见她的呼吸。没有了。一点也没有了。窗外的雨声也没有了。整个世界都静得像一座空掉的旧房子。他低着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还是温的。她的嘴角还是弯的。她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她走了。
他就那么抱着她,坐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久到窗外的天,从黑里透出了一点很淡很淡的灰。久到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可他没有。他还活着。他的心跳还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很重,像在提醒他:你还在。你还有好多事要做。她留了事情给你。你要做完。
他慢慢低下头。他看着她。她的脸在晨光里,很白。白得像一滴已经干了的露水。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很凉。他的指尖停在那里,不肯移开。
“未晞。”他叫她。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你走的那天,雨停了。”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他的肩膀抖得厉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所以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过雨。”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没有雨。没有风。只有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闭着眼。他想,她说得对。太阳出来了。花要开了。可她不知道,他这一生,再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狗,在等一场永远等不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