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唱《霸王别姬》 戏 ...
-
程暮这一生,听过三次《霸王别姬》。
第一次是在大学的旧礼堂。那晚林未晞代表建筑系上台表演,行头是租来的,水袖甩得有些生涩。他坐在最后一排,散场后没有走,靠在门边等她。她从后台出来,妆都没卸干净,眼角还勾着一道朱红。他递过去一瓶水,说:“你唱得比他们好。”她笑:“你懂戏吗?”他说不懂。她说:“不懂你说什么好。”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因为是你唱的啊。”
那是他们恋爱的第三个月。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林未晞这个人,是那种一旦认真起来,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人。
现在,是第二次。
古戏台立在荒野尽头。灰瓦被风啄得残缺,两根主柱歪斜着撑住最后一点体面。台前的野草被修整过,露出下面湿黑的泥土。天阴了整整一个下午,云层压得极低,像谁把一块泡了水的旧棉被铺在头顶。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雨前独有的腥气。程暮坐在台前那把旧竹椅上。椅子是她摆的。椅背上还搭着一条薄薄的灰毯子。她说:“你坐这儿。”他就坐了。他不知道她要唱什么。她只发了一条消息:“傍晚来。我给你唱一出。”他回:“好。”
他来得太早了。早到还能看见天光从云层间一点一点收走,早到风把她的旧戏服从哪个方向吹来,他都能察觉到。她是提着戏服的下摆走过来的。从戏台侧面的草丛里。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素白戏服,领口的绣纹已经淡得像一场梦。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盘着,碎发垂在耳侧。她太瘦了。瘦得那件衣服挂在她身上,像风随便一吹,就能连人带衣一起卷走。可她的背挺得很直。她走上台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在踩一条只有她看得见的台阶。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来了。”程暮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让我来,我就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盏快烧尽的灯,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嗓子不太好。你将就听。”
他没说话。他怕自己再开口,声音就全碎了。
她开始唱了。
第一个字出来,程暮的心就揪紧了。她的嗓子已经彻底不行了。音色是哑的,气是断的。那个本该圆润的起腔,被她唱得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她唱得很慢。慢得每个字都像要在他身上走一遍。她不慌。她从来不慌。哪怕高音上不去,哪怕水袖甩出去时手已经在抖,她还是稳稳地、一字一句地唱。
他坐在台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可他不觉得疼。他的眼睛看着她。她的脸在傍晚的天光里白得透明。她的眼睛很亮。那亮光从她身体最深处烧出来,穿过快要暗下来的天,穿过越来越大的风,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唱戏。她是在跟他说话。这出戏,就是她要说的所有话。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她唱到这一句时,整个天都暗下来了。风把她的水袖吹得飞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要倒。程暮下意识地站起来。可她没有倒。她扶住旁边的柱子,停了一秒,又接着唱下去。她的声音已经抖得厉害。可她的眼睛,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没有离开过他。
程暮的眼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他没有去擦。他也不想去擦。她就那样看着他。他们之间只隔着十几步。可他忽然觉得,她已经被风吹得越来越远。远得他快要够不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腿有些软。他走到戏台边,仰着头看她。她还站在台中央。风大得几乎要把她掀下去。可她还在唱。唱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在完成这一生最后一件大事。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风也停了。
天地间忽然静得可怕。只有她粗重的喘气声。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她的额头全是汗。她的头发已经散下来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在抖。她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一下。
“程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四周太静了,静得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他心上。
“我给你唱完了。”她说。
他没说话。他仰着头看她。他的脸全湿了。他像个不会说话的人,只能那样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可她不让它掉下来。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她双手拿着,朝他递过来。
“这里面,是拒绝复苏的法律声明,和器官捐献意向书。”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程暮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他看着她。他的手动了动。他想接。他想假装自己足够强大,可以亲手接过她递来的、关于她自己死亡的最终决定。可他的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就在离信封还有一寸的地方。
他的手指悬在那里。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向什么投降。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看见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有不舍,有疼,可更多的,是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平静。那平静比崩溃更可怕。那是一切都走到头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程暮。”她又叫了他一声。这一声很轻,很柔,像叫一个她舍不得的人。
“我知道你想给我造一座永恒的神殿。”她说。
风又起来了。她的旧戏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声音在风里断了一下,又接上。
“可我只想做那个能陪你一起,在断壁残垣里听雨的人。”
信封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两张纸从里面散出来,落在地上,白得刺眼。他没有去捡。她也没有。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中间是那两张白纸,和越来越浓的暮色。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看见她的脸。她还在笑。那笑容很轻,像一滴露水停在草叶尖上,风一吹就要落下去。
他想叫她的名字。可他发不出声。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后来很多年,他都记得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唱跑调的那个音,记得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的样子,记得那个信封从他眼前落下去时,他的手指离它只有一寸。他总在想,如果那天他抓住了那个信封,把它撕了,求她不要签,她会不会心软。如果那天他没有缩手,她会不会就留下来。可他知道,不会。
因为林未晞这一生,从不要神殿。
她只要一场雨。一场落在断壁残垣里、能和他一起听的雨。
而他,把这场雨,弄丢了。